上回提前一天,最終一回也提前一天好了。本次仍為電腦預約發文。長生卷共十回。

 

第一卷:長生

  火光閃爍的夜色裡,除了尖叫聲,忽地傳來幾聲模糊的「追」,我心頭一跳,電光石火間,我恰好與烏桐生對上目光。

  本來他是一直背對著客棧,如同一座大山,兵來將擋,無所匹敵,令人無比的安心。

  現在他卻是轉頭看著我。

  不要!不要說出來!

  汗落進了我的眼裡。我但願這間客棧裡永遠不要出現聲音。

  「找地方藏起來。」

  男人低沉的嗓音,自遠方飄渺而來,打破我的祈願。突然間,我感到一股極為荒謬的笑意湧進四肢百骸。

  我剛才是得了什麼失心瘋,竟軟弱到想要依靠他人而活下去?我不是一向只靠自己的嗎?

  在這世上,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依賴。

  「等等……等等,你去哪……救救我……

  我眼風掃過長生,她正爬向烏桐生求救,這令我感到既可悲又覺得……或許再差一步,我就會成為她。

  成為長生這樣,又有什麼用?姿態卑微到塵埃裡,就為了讓他人掌控她的命?

  我留意到這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我面上,似乎確認我聽見他的話後,連看長生一眼都沒有,就這麼沒入微有火光的黑暗裡。

  他連大魏軍都沒有出手相助,我與長生只是僥倖進入他自保的範圍內,現在他要走了,這份僥倖也該被老天收回,我想著,察覺到自己竟沒有多餘的怨恨或者其他過於激動的情緒,反而開始冷靜下來。

  我得自保,必須更冷靜……再冷靜點,不靠別人,我只靠自己。

  「為什麼不帶我們走……為什麼不帶我走……有能力保護我們的,為什麼要走……」長生仍然痴痴傻傻地喃著。

  想,努力的想……在那一瞬間,所有生與死的可能性自我腦海中延展開來,最終匯成不同的結局。我拉住長生的手臂,說道:「還有得救。」

  長生恍恍惚惚地看向我。「救?誰會救我們……誰能?」

  長生的聲音詭異而扭曲,已是神智半錯亂。

  將生命託負給他人,就會變成長生這模樣嗎?這讓我更確定人要靠自己,只能靠自己。我舔了舔乾燥的唇瓣,啞聲說道:「聽著,只要大魏王爺一離開附近,追殺他的人也會跟著過去,我們就能躲過一劫。」

  長生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顫聲說:「真能?」

  我不理她,繼續道:「我聽說,大魏王爺遭人伏擊,必會調出人手到麗河對岸的大魏求援,麗河早已乾枯,軍馬行進方便,只要我們熬過這一晚,不,也許下一刻我們就能一塊得救了。我們分別找地方躲起來,安靜、冷靜,就能躲過這一劫。」

  長生眼底終於回了點期盼,顫抖地轉著她僵硬的頸子,東張西望,看著有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我趁著她尋找躲藏的地方時,留意到地面上的血腳印。方才我與長生一路奔跑,足下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血。師傅、班主……我咬咬牙,此時連自己都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實在不可能再出去自尋死路,我有自知之明,我沒本事。

  我用全身氣力,故意在地上踩出許多雜亂的腳印,讓人看不出客棧裡是否有人,甚至,腳印是多數向外的。

  接著,我看見長生躲進長櫃裡,當她把櫃門合上時,我轉向夜色裡,打殺的聲音似近似遠。我慢慢地退回客棧內部,推倒桌上最後一盞燭檯,直至燭火的光芒完全滅去後,才滾入桌下藏妥,拉好自桌上垂下的桌布,直至幾乎遮住桌下的空間。

  這些做法,尚不至萬無一失。今晚多虧有星光,才方便我逃命;也不幸有星光,客棧內部沒有人為的燭光後,仍然依稀可見。

  但願那些殺人的黑鐵軍都能隨著大魏王爺走。倘若真是如此,這一回就是我們最後的劫,只要過了就必有後福。

  ……

  如果這些殺人的魔鬼目標是斬草除根,所經之處不留活口以絕後患……我心下一冷,只希望不要是這個最壞的結局。

  人命如草芥。

  這句話突然湧進我的腦海裡。

  因為出身不好,所以人命過賤。

  出身,注定一切。阿朝,妳到底想做什麼呢?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女師傅看著我,那一瞬間,我感到她眼裡透露出的奇怪。她笑:「可是,阿朝,妳一直在背道而馳啊。」

  我閉了閉眼,想起剛才已顯半瘋的長生。她對求生的渴望令她短暫的恢復神智,等躲過這一劫呢?這場殺戮裡,倘若有活下來的鎮民……會不會也發瘋了?那麼……是不是,一開始就死在這場屠殺裡會比較好?

  頓時,我心一凜,告誡自己必定要好好地控制心裡的那根弦,不能崩。我要活下去,要理智的活下去,要長命百歲,正常地活下去……

  這時,沉重的腳步聲突地在安靜中響起。

  那股荒謬的感覺又出現了,令我想要大笑出聲。

  我總覺得,一個人,未知是一種福;事事都能看到全部的結局,反而是一種折磨。

  我慢慢地張開了眼睛。

   ◇◇◇

  這是最壞的結局。

  斬草除根。

  小鎮上的小百姓有什麼錯呢?錯在大魏王爺必須路過這裡,錯在這裡被選定是殺戮戰場。誰選的呢?絕不是鎮上的小百姓。他們只能任人宰割,就這麼閉上眼死去。他們自出生就注定了結局──

  被滅口的命。

  他們,出身低賤,只能被動地去死。

  小鎮上的父、小鎮上的母、小鎮上的子、小鎮上情竇初開的男男女女以及小鎮上的……外來者。

  眼淚潤濕了我的雙眼,我降低了我呼息的次數,攥緊躲進桌下隨手抓到的碎片。

  我沒有死在長途旅程裡,也不會死在這種地方,這裡絕對不是我最終的結局。我一次又一次在心裡告訴著自己。 

  一雙黑靴出現在我的視線裡,而鞋旁的大刀滴著血。這個黑鐵軍進來做什麼呢?先前的人去追大魏王爺了,那麼剩下的人就是掃尾了。

  星光照在客棧的地面上並不明亮,可以看出血腳印亂七八糟的,卻認不出是不是同一人的,這就是我要的結果。

  別怕,別怕,夏朝露,妳把一切都算得好好的。大魏王爺他們與黑鐵軍在這間客棧前發生過廝殺,接著一路遠去,照說這間客棧裡的人都逃離了,我就是要用這樣的既定印象來迷惑這些掃尾者,讓他們本能輕忽客棧裡的許多細節。

  可以的,我可以逃過的。

  運氣好點,他轉身就走;運氣普點,他進來幾步東張西望一會兒也會走;運氣差點……

  我心思凝固。

  一道濃稠的鮮血逶迤在地面,如一條隨時可以致人於死地的山間毒蛇。

  先前我踏血腳印時,並沒有看見。

  它還正在流動著,起始的方向在櫃門縫底。

  長生她……一開始就受了重傷?

  為什麼不說?怕我遺棄她?

  大刀自我眼角一晃,俐落地直刺入某個地方。依那方向,正是櫃門!

  我嘴唇緊緊抿著,呼吸依舊保持平穩。

  碰的一聲,櫃門被打開,裡頭的人被扯了出來。我先是看見長生晃動的裙襬,隨即,她整個身子狠狠地撞在地上。

  我眼瞳微微一縮,屏住呼吸。

  她全身抽搐著,如同離了水的魚,明明沒有什麼力氣了,頭卻是困難地轉向我這方……鮮血自她身上大片大片的湧到地面上。

  從我窄小的視野裡,我只能看見砍入她腰身裡的刀鋒,看不見持刀的人。那刀鋒被抽出後,鮮血更是無所顧忌的奔灑著。

  在這一瞬間,我與長生彼此對望,我甚至有種錯覺──下一刻,她便要喊出我的名字。

  依她的愚蠢,是有可能的。

  別喊!我心裡叫著。這時候自保的方式就是裝死,傻姑娘!他們滅口就是要人永遠地閉上嘴,妳再怎麼求救都沒有用!

  這個念頭浮現在我心裡,我不由得感到諷刺。在這種時候,我竟然還能理智地判斷長生這時候該如何反應才有最後可能的生機。

  碎片在我手裡握得死緊。

  長生張了張嘴,血從她嘴裡流了出來,讓她一時半刻說不了話,我產生些許的感覺──她的眼神在控訴「如果會被發現,為什麼是我,而不是阿朝」。

  這時,刀鋒又入我視野範圍,迅速地扎進她的心口,這一次,是真真致命,在那一剎那長生的眼裡就失去了活著的生命力。

  我連眼也不眨的,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睜睜看著刀刃再次離開我的視野,紅色的血直滴落在長生的衣裙上。

  黑色的靴子沒有動靜,顯然在環顧四周。

  我的腦海裡,也重複播放著先前我打量過的客棧。

  這是一望到底的客棧,後門被堵住,放眼所及一目瞭然。

  過了一會兒,黑靴往外移,我直直瞪著,直到那一雙靴子一步一步往外走,徹底消失在黑夜裡,我仍然不敢動彈。

  本來一直有的慘叫聲、廝殺聲漸漸遠去,直到零星,也不知過了多久,終至安靜無聲。

  好像這個鎮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就只是迎來一個一如往常的夜晚而已。唯有遠處的黑暗偶爾閃過的火光在告知世人,這個小鎮正在持續燃燒,燒去許多人的身家財產、未來、希望……

  我的眼眸猛然酸澀。

  我回過神,又對上長生那雙死不暝目的眼睛。我遲疑一會兒,慢慢地爬出桌底。

  我四肢虛軟無力,但任誰知道自己死裡逃生,再無力也會變出點力來。我爬到長生的身邊,土黃色的衣裳沾染了她大片的血跡而迅速暈開。

  方才她那句「真能嗎?能逃出去嗎」,我沒有回答她。

  因為我沒有把握。

  「如果,」我一開口,覺得喉口疼痛腫脹,半刻後方斷斷續續說道:「妳告訴我妳帶傷,我不會拋棄妳。我會,想辦法,用更好的方式,保住妳。」

  面上有點濕,我一抹,竟是淚。

  女孩家,常流淚,算不得什麼。

  長生死前開口到底是不是想喊我的名字曝露我,或者其他,我不想去追究。人終究是死了,再追下去有什麼意義?

  我看著她的眼睛,嗤的笑一聲,「真是傻瓜。我是傻瓜啊,但凡我靈活點,中途學那個樂師遁去,不就不會看見這一幕了嗎?妳照樣死去,只要我沒有看見就好了。」

  「妳也是傻瓜。妳若告訴我妳身上重傷……我心裡再罵妳蠢也不會放掉妳,我只會想法子掩飾妳的血跡。妳怕我放棄妳,妳怎麼不想,正因為妳身上帶傷,妳被發現了,我也會死,我才要更小心地保住妳啊,妳怎麼能這麼蠢呢?怎能!」

  那股荒謬的笑意又占住我的心口,我想要放聲大笑。

  我生生壓住它,保住那根弦不斷。

  「你們這麼蠢,以為靠著大魏王爺就能保命?此刻他已過麗河,縱然想起我們,怕也要是早上之後。早上之後還能救得了誰?只是告知世人他的仁德之心而已。傻瓜!你們出身有多高貴?誰會把你們放在首位去保護?仁德?仁德是從人身上展現的,人都沒有命了還要什麼仁德?」

  我心裡告訴自己,我需要大聲說話來發洩;從另一面我知道不行,還不能。我絕不會傻到冒著風險引來任何一個黑鐵軍。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伸出手撫下長生的眼皮,輕聲道:「但願來世,妳貴為人上人,再不須知道世間苦。」頓了下,又道:「再加點腦子,妳會活得更好。」

  我看著她,心裡想著,這還只是開始呢。我才幾歲?我還得見識多少次這樣的慘狀?運氣好點,是我看著慘狀發生;運氣差點,是他人看著我發生這樣淒慘的結局。

  那個逃跑的樂師又浮現在我心裡,還有……半路上來自稱是慈幼院出身的那人……這兩人,都是慈幼院的,雖不是同一間,但難保將來……驀地,一個大膽的念頭竄出,緊緊抓住我的理智。

  我回過神,瞪著長生一點都不安詳的面容。

  ……這一路上,有多少人知道我的本名?西玄平日接觸的底層百姓?不過屈指,而且終生不會再見。戲班子的人?他們……有多少人還活著?就連樂師與那個東宮太子狂熱者在它處也不一定能活太久,世界之大何時能再遇上?我知道這個念頭很危險,卻值得一搏。

  我下定決心,抹去眼淚,掙扎地爬了起來。

  戲班的車子就在附近,很快就可以跑到,我仍然小心翼翼地觀望四周,確認沒有人在。

  地上有死屍,大人的,小孩的,臉戴面具的,也有班子裡的人。死人我不是沒有看過,不會影響我多大的情緒,真正影響到我的,是戲班車子前的師傅。

  他是一刀斃命的。

  年紀過大,承不住這一刀,面容只有驚嚇,還來不及恐懼。

  他這一輩子,回不了大魏了,而我……也無法收拾他的骨灰回大魏。

  我安靜了片刻,跪在地上叩拜,謝他這一路上的照顧。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為你老人家收拾身後事。你收了一個沒有用的徒弟。

  我的眼淚又不爭氣的冒了出來。

  多可笑,我的理智知道此時該如何做才能保住生命,不惜傷害他們的屍首;我的情感卻如此矯情地為他們流眼淚。

  我爬進戲班的車子翻箱倒櫃,總算在一個小盒子裡看見所有人的戶帖。我翻了翻,抽出長生的,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原封不動地放回去。

  我在附近尋了火,引過來,一把燒起車子,回頭又看著老師傅的屍身,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拖著他往遠處一點放倒,以防被火燒到。

  如果可能,我還是希望他老人家能入土為安,天亮後必有人會回到此處善後。

  我就站在那裡,看著車子燒成車架子,裡頭的物品大抵上也是注定灰燼後我才又小心地回客棧。

  長生的屍首依舊在那裡。

  我跪坐在她身邊,終於容許自己恍惚片刻。回過神後,咚咚咚的連磕三個響頭。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我額抵著冰冷的地面,一一背來。

  這是長生時常弄得我夜裡無法成眠的原因。她每夜總是背著這些,重複著這些。我都想告訴她,怎麼會背不起來?這麼簡單的,連我聽一次就會背了,她怎麼日復一日的背誦還背不起來?

  人生而不平等。  

  出身,注定一切。

  智無用。

 

  可是,我活了下來。

  大魏王爺活下來了,是因為他夠尊貴。

  在這世上,不夠聰明的人就活不下來嗎?我自慈幼院出來,班子裡的人幾乎是我第一次相處的外人。我一直小心防備著,學習外頭人該有的反應與情感,但始終無法與他們深交。

  只是長久相處而沒有多少感情的人們,在此時此刻,已經可以活下來的我,竟在為他們抱屈。

  多麼虛偽。

  我又哭又笑,低聲的,甚至是無聲的。

  哈…………原來,這就是我。

  這就是我。

◇◇◇

  「有活人!有個活人!」

  我被驚醒,一張開眼,一束光落入我眼底。天亮了?

  我是跪坐在長生身邊,額頭抵著地面背著書睡著的嗎?有人走到我的面前,鞋子不是昨晚那樣制式的黑靴,口音也是大魏人的。

  我試著要直起身,卻發現全身僵硬,頸部幾乎無法動彈。這人直接拽著我的肩往後一扯,我毫無反抗餘地滾了一圈,跌坐在地,散亂的碎髮擋住我部分的視線,肘也撞到堅硬的地上。

  痛感讓我真正的回過神,目光落在這男人面上。是大魏王爺的護衛!

  他眼裡透著防備,手掌扣上長刀,上下打量我。「鎮民?」

  我張口欲言,卻聽見他身後有人驚訝道:「有人活著?讓我看看是哪個幸運的傢伙成為唯一的倖存者。」

  唯一?我心頭一跳,眼底有了熱意,心裡卻是鬆了口氣。

  這人上前來,正是錢臨秀。

  他一見我便是一怔。「居然是你這小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而我卻是把握機會打量四周。晨光下的小鎮已是斷壁殘垣,餘火尚有卻構不成威脅,來往的人皆無軍服,但人人都持著一把長刀,一見就是訓練有素,甚至當錢臨秀走上前時,身後兩名男人也尾隨著保護他的安全。

  錢臨秀面上有了同情,俯看著我,柔聲道:「小子,你是怎麼躲過這一劫的?」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昨晚全仗烏大人相助。」我沙啞的開了口。

  「烏桐生?他會助人?」錢臨秀垂目想了想,面上的同情卸去,又換上笑。「你小子真走運。昨晚他一路護……護我家王爺過麗河,在那之前助你一把,居然讓你活了下來……」他目光掃過長生的屍首,又毫不在意地移了回來,看著我。「你的小情人跟著你,怎麼死的?」

  「被人殺死的。」我木然道。

  錢臨秀忽地湊上前,低聲問:「小子叫什麼?」

  「長生。夜長生。」

  「長生……戶帖呢?」

  「都在班子那輛車子裡。」

  有人立即靠近他,悄聲說了句「車子都燒了」。

  錢臨秀聞言,又笑著對我說:「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怎麼一點兒也不開心呢?」

  我握緊地上的泥土,用力甩向他。

  他身旁的護衛立即以刀身擊開來,但仍有不少碎土落在他的衣襬上。

  「殺人兇手。」我惡狠狠地說道,眼淚落了下來。

  錢臨秀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襬半天,又抬起眼看向我。這一次,他的面上沒有笑意,只有憐憫以及深深的遺憾。

  「哭了就好,才不會發瘋。」他好心道,「你才多大,還有許多日子要過,既然活下來了,就好好活著吧。」

  我抿著嘴,沒有回答。

  他又歎息:

  「一將功成,萬骨枯。小子,他是我們大魏人的王,而我們都將成為枯骨,只是誰先誰後。你很聰明,知道這些人是因我們而死。我們王爺仁心,會厚葬這些鎮民,也包括你的同伴。」他的語氣溫和而誠懇。

  厚葬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這就是仁心下最好的賞賜?

  不知道是我沒有表達我的感激之心,還是被看出了我眼底的譏諷,他微微苦笑,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長生的屍首。「她叫什麼?」

  「……夏朝露。」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學過嗎?」

  我仇視地看著他。

  錢臨秀自言自語道:「看來是沒學過了。倒不像是不識字的小子。」

  「我識字!」

  是僅識字卻沒有多讀嗎?在大魏的觀念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所謂的寒門出身,最終爬進官場的又有幾何?還不如識了幾個字在自己熟悉的圈子裡混吃等死,這是務實的做法……只是不免讓人覺得不上進,更別提被人看上眼了,錢臨秀的面上毫無遺漏的透露出這個想法。

  貴人總是會在底層百姓前流露出鄙夷來。不是不自覺,而是,露出這樣的表情又如何?不過是一個底層百姓,難道還能上天對付得了他們?

  錢臨秀直接挑了最簡單易懂的話:「你節哀順變吧。」語畢,他像想起什麼,解下腰間錢袋,丟到我的面前。銅錢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甚至幾個銅板溜出袋子,在泥地上滾了起來。

  「你年紀尚小,往後日子不好過,這點錢不多但能讓你暫時安定下來。」

  直到他走遠了,我仍沒有看著那錢袋。

  我指間尚是泥,提醒著我剛才成功的去了他的疑心。

  我慢慢地放鬆五官扯出來的惡狠表情,那讓我的臉皮有點疼痛,但這點疼痛我甘之如飴。

  我一直認為,真正的仇恨不會表露在面上,而這位錢大人顯然跟其他人的想法相同──一個未見過世面的小子,七情六欲就該表露在臉色上。

  一個隨時會死在長程旅途中的弱小子怎會成為全鎮唯一的倖存者?一個倖存者竟然沒有情緒上的波動,未免太可疑。各國細作多如蟲蟻,難保不會藏身在一個尾隨車隊的戲班子裡。

  消失的戶帖可以再辦,可是,再辦回來……是不是真是這個人,就難說了。雖然純樸的百姓一向老實,不敢知法犯法。

 

  奇異地,我竟能猜中錢臨秀的心思。

  原來……一個貴人的心思也不會多複雜。

  「呵。」我輕輕地,幾乎無聲的發出這個笑聲。

  竟然這麼容易……容易到我想要大笑又大哭。

 

  叫妳夏朝露啊,因為……除非妳出身如徐直那樣的尊貴,否則,不管妳怎麼活法,最終,都將如朝露,很快地消失而不留絲毫痕跡。人都道世間有鬼,那麼我死後將看著妳,不是保護妳,而是看著妳這樣的人,到底能走多遠。

  在大火焚盡一切時,女先生笑說著。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長生的面容上。

  良久,我無聲地說著:

  對不起,這一世我借用妳的名字。我想活下去,安全的活下去……等到來世,如果妳有難,請務必來到我的面前,那時,我一定用盡心思保住妳。  

  我不想再看眼前的人間煉獄,轉頭眺望遠方。

  視野的盡頭天地一色,大魏與西玄彼此交融,山巒青蔥,雲霧繚繞,如此的天然美景,誰會想到一場場煉獄正在各處上演?

  苗苗姐忙著拿她的肩紗、班主抽著大煙、師傅板著臉陪坐在旁、鎮民往來帶著笑意迎接慶典,還有那個年輕的父親帶著小孩……彷彿如泡沫,這麼輕易地消失在陽光下的每一處。

  我慢慢地閤上眼。眼內一片黑幕,那些美景再也不復見。

  我想,這才是世間的真貌。

  「……長生。從今天開始,我叫夜長生。」

  我用南臨人的語調輕輕地說著。

 

 

長生卷.完

 

 

 

有緣再進入第二卷《    》大魏篇

長生卷是烏桐生、少年的夏朝露,唔,也算錢臨秀一份吧,的初見。

很多人的初見,其實都不是那麼的愉快,而其中大部分是無法更改初見的印象,我們就等著看接下來的再見卷吧XDDD

現在請容許我當嘴炮吧。

若有緣成真,再見卷就會進入第三人稱模式,不會是第一人稱了。我記得三年前寫第一人稱只是好玩,寫了後忽然覺得也挺適合長生卷的。但後來還是改回第三人稱吧。

卷一,大概就是比較現實面的,小人物型的。小說嘛,大多都是寫王將、公主等,在創造他們輝煌的歷史時,總是會累積許多白骨,只是這些白骨因為無名,所以未曾被人注意過。
  我們會為名人而微笑、心生崇拜,卻徹底無視他背後那些安靜無聲的人其短暫的一生。

  總之,我是想寫一個,擁有徐直大腦的底層百姓。

環境不同,真的會影響未來太大,人的起跑點,從來就不一樣,有時新聞提到誰誰幾年級生白手起家,創造身價幾億,我心裡一開始想:哇~~值得學習。再一聽下去,富二代、政二代、星二代是他們的隱性代稱。我就:哦~~難怪白手起家的身價創造的這麼快,因為起跑點就不一樣啊。後來一看有年輕人白手起家創造財富超快的,十之八九都被猜中是二代王。
  有的人花了一輩子達成目標,同樣的目標有的人卻只要五年,並不是前者不夠努力,而是起跑點,從來就不一樣。
  

人的出身無法選,因此產生了不同的命運。
  

這就是長生卷。

----  
 

最後一回,想了想,還是全部放出來,不拆了,最後一回大概是一萬字吧,雖然希望故事連載的日子可以長一點,但是由於最後一回的場景都集中在一起,情緒不能斷,就這樣啦。

~長生卷全文約6萬多字吧。扣掉三年多空虛的日子,實寫日大概一個月內吧,哇,我也有能力在一個月內搞定6萬字真是了不起。不不,不能這樣算,如果算上思考,那就很長,但此刻容我屁一下吧,哈哈。

夜長生,有緣再見了。

 

是的,至此時,烏桐生仍以為這是一個少年。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于晴 的頭像
于晴

小說.于晴

于晴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6) 人氣(6,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