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一日。本文為電腦預約發文。

第一卷:長生

 

  在這世上,只能靠自己。

 

  「找到妳了。」

  櫃子的門,驀地被打開。

  一個小女孩滾了出來,模樣狼狽。

  打開櫃門的人背著光,看不清容貌,從周身發出的氛圍可以感覺得到這人的心情很微妙。

  「先生,遊戲結束了嗎?我是不是最後一個被找著的?」小女孩忙不迭地抬起頭,眼底隱約得意著。

  良久,對方才慢吞吞道:

  「……對,在這場躲迷藏裡,妳是最後一個。」

  小女孩畢竟年幼,差點繃不住錯愕的表情──雖然只是一剎那,也足夠對方看清楚了。

  對方輕歎口氣:

  「阿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個人就算再聰明,也會意外死在一個平庸而經驗老道的人手裡。」

  流露在小女孩面上的是困惑不明白。

  對方又自言自語道:「就拿西玄來說吧,西玄徐直才十幾歲,已頗有小名聲,看起來是個聰明人。但,將來會不會栽在一個普通人手上,這都很難說呢。」俯下臉看著小女孩,小女孩仍是一臉茫然,似乎連西玄是什麼都一頭霧水也不知道要主動詢問。

  就像是一個愚蠢又不長進的孩子。

  而通常這樣的孩子注定不會被選中。

  那人定定看著她,似笑非笑:「就算再聰慧又如何呢?在這世上,人的價值是由地位決定的,只有出身才能決定一生的地位。聰明又有地位,例如徐直,出了事會有千萬人擋在她面前;沒有地位的人,老天爺給她一副聰明人的腦子,是在讓她自找死路。阿朝,妳記得了,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路要走,不是妳想不想走、要不要走,而是妳的地位允不允許妳想。」

  語畢,這人也不再理會阿朝回不回應,牽過她的小手走出屋子。

天空是暗的,放眼望去人影幢幢。

一個男人自黑暗裡走出。指著阿朝這個小孩子。「最後一個?」

阿朝一雙好奇的眼眸看著對方,雖然看不清對方,但她的眼神明明白白表露出「這就是一直讓慈幼園能夠生存下去的大人物嗎」的感激與崇拜。

先生沉默很久,才道:「她不是。」轉頭對著阿朝說:「先回去吧。」

阿朝面上羞怯,點頭後乖巧地離開。

一直有視線膠在她的背上,她沒有回頭。等過轉角後,她步伐仍是正常;愈走愈遠時她漸加快腳步,最後狂奔起來。

她沒有因為好奇而選擇回去偷聽,也沒有因為恐懼而感到腿軟,這些舉動都太愚蠢了。

她得選擇中庸點的作法,例如回去得意揚揚地跟同伴說,她是最後一個被先生找到的,她甚至看到了「大人物」。

她沒有能力選擇自己的未來,但,她可以讓那些人選擇她要的未來!

這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只能靠自己。

  恍惚裡,我緊緊抓著這個念頭。

  火光漫天飛竄,我分不清到底是大火燒到周遭了,還是遠處的火光映在我的眼裡掙脫不開來。

  要逃出去,要逃出去。女先生的詛咒彷彿又在我耳邊響起──

  阿朝,妳會死得比誰都早。

  逃命的人群往四處奔離,我混在人群裡,用盡全身力氣的跑。明明跑到胸口像要炸開,但我始終慢人一步。

  有黑衣人持刀迎面而來,尖銳的刀子砍進附近百姓的身體裡,鮮血噴上了我滿面,連眼皮都不眨的我思考比身體反應還要快速。

  在前頭的身首分離後,周遭的人尖叫著,有人甚至因此嚇到跌坐在地,我足下未停,強迫自己就地滾了一圈,險險避開血腥撲鼻的刀鋒,再用力拖起沉重的身子,拚命往前跑。

  別回頭,別去看那些黑衣人有沒有持刀追上來;別去理那些活生生被割裂頸子裡的人裡有沒有歌舞團裡的人;別去想,不然,我下一步就再也跑不動了。

  只要一直跑,一直跑……不能停,絕不能停,我很清楚我體力的極限,一停下來就半步動彈不得了,現在就已經過極限了不能停,不能停……那時才是真真正正死路一條。  

  「阿朝!」

  一聲大叫震破我的耳膜,隨即我被人狠狠拖住。

  一股死亡的疲累在我停止的瞬間如同蟲子迅速爬滿全身,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這傢伙,體弱成這樣,怎麼還沒死在路上?

  錢臨秀的眼神不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僵硬而緩慢地轉頭,看著一個年輕女人緊緊拉住我的胳膊不肯放。

  為什麼要拉住我,置我於死地?

  誰?

  長生。

  她滿面血汙,哭叫道:「阿朝!這是怎麼了?怎麼會這樣?我們該怎麼辦?救救我……阿朝?」

  我盯著她,不太能理解她的哭喊對她的存在有什麼幫助?她不自救,卻在這裡拖住其他人的生路?

  「阿朝?」

  她看著我的眼睛,漸漸的,她面上有了奇怪的表情,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為什麼長生會這樣看我,我不想去弄懂,我只知道她的所作所為對於逃生沒有任何的助益;而我,因為她的拖住,全身沉重如泥漿一樣陷入地底,再也舉不起半步……

  她在製造兩個人的絕路。

  其實我一直沒有說出口,在絕大部分的時候,我看著他們,內心總是在想:為什麼這些人沒有察覺到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是如此的愚蠢?  

  

  「阿朝,他們在妳眼裡,都很蠢,是不是?女先生在耳邊輕聲說著。

 

  「可是,妳卻想模仿他們的愚蠢,融入其中。」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麼……自甘墮落的人。」

 

  女先生停止吃豆子的動作,抬頭一笑:

  「好啊,我成全妳。我也想看看,融入其中的妳在這個世上能活多久。」

 

  「別太早下來見我,那會讓我覺得也成為那些人了,蠢不可及。」

  

  大火覆去了女先生。

 

  「阿朝?」長生小心翼翼地叫著。

  我冰冷地看著她,接著,我感覺好像站在高空中,看著那個站在地面的自己反手抓住她,用盡了全身的意志,抬腿往一處跑去。

初時我雙腿顫抖到連連差點跌倒,但我一直告訴自己:我行的!人有手有腳就能動,所以我能跑!我行的!我不能停下,一停下就只有死路。

  只要我還能喘,哪怕口裡噴出的熱氣幾乎燒灼了我,我還活著,就得跑。

  原來,人的求生本能居然如此的強大。明明我已經再邁不動半步了,在這樣的催眠下,我還能跑動。

  我行的!

  哪怕之後換來大病一場、哪怕之後換來終生的傷身,只要能活下去!我可以!

  「阿朝……阿朝!妳要去哪!」

  回大魏王爺暫居的客棧。

  「要回客棧嗎……」長生顯然發現這條路通往哪裡。她又笑又哭:「是的……是的……王爺會救我們的……

  不,他們不會救人。

我始終不懂為什麼大家都把貴族想得如此崇高?在我眼裡,那些人有餘力時不介意博個仁善美名,但生死存亡時他們又怎會理會毫無關係的小民?又不是我們的父、不是我們的母,更沒有任何利益,怎麼這些人就是看不透?果然是太蠢了麼……

我看的是,那間客棧必是這些殺手的首要目標,而大魏護衛必會先護大魏王爺離開,那麼,那間客棧已經接受過死亡的洗禮,人們會直觀認定它是一間沒有人的客棧……就算有人想到客棧裡掃尾,也會輕忽一些細節,不會太過謹慎,而這些細節就是我跟長生的一線生機。

我必須賭。

當客棧在望時,我心裡一鬆的同時,下一刻不由得大驚。

是我思考的速度太快還是他們太無能?大魏王爺他們竟還沒有徹底離開!

「救命!大人救我!」長生對著他們大叫。

我驚愕地轉頭瞪著她。不,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想安靜地潛進那間客棧,而不是惹來所有人的注目……

「低頭!」

這聲音我耳熟,那日在密林溪邊我清清楚楚聽過並且惡夢裡也時有。

我順勢壓著長生的頭一塊低下,兩人幾乎撲倒在地,但,還不能。我告訴自己,一旦倒地就氣竭了,我將會再也站不起來,於是,我及時穩住半俯下的顫顫身子。

長槍掠過頭頂,我的背後發出「噗哧」一聲刺入人肉的聲音。

「跑!」我幾乎氣不成音,拉著長生,與烏桐生擦身而過後,幾乎是滑進客棧裡。

我跪在地上喘著氣,耳裡彷彿是爆裂過後的靜止,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全身也像是快要爆炸,如果我願意,此時此刻我就能立即昏了過去。

還不能還不能……阿朝,妳可以的……再忍忍……

長生跟我的情況差不多,只是她邊喘邊號啕大哭著。

她究竟是哪來的信心可以放心哭了?又是哪來的力氣大哭?我真心佩服。

我用著僅存的力量側過臉,看著那個烏桐生在客棧大門前巍然屹立,一把長槍所向無敵,竟一連貫穿好幾人。

我掃過客棧裡。沒有半個人,也沒有半個屍體,顯然在屠殺一發生時人都跑光了,那他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他跟著大魏軍隊卻不護大魏王爺,等等,似乎在哪日有聽見耳語,他是為一個女人追來的……我死死盯著他的背影,雖然他不動,但可以感覺得出他正在看某個方向。

在看那個西玄女人?

忽然間,我全身發冷起來。

如果……如果那個西玄女人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呢?他還會守在客棧大門口嗎?這項認知讓我跟著微顫起來。

「安全了……阿朝,我們安全了……」長生喃喃自語,陷入半瘋狂裡。

……全了?是啊,我們多好運,只要烏桐生待在這裡,就不會有人敢闖,不,是沒有任何人能夠越過他,我們也就安全了。

我多想依靠這樣的念頭而鬆口氣,可是,此時此刻我的面皮仍在跳動,無法放鬆下來。

我收回目光,往這間客棧內部看去。也許是客棧裡的人逃得匆忙,桌椅被撞得亂七八糟,後門全被擋住;就算出得去,也只有自投羅網的份。

如果這男人一直在這就好了……

如果那個西玄女人不脫離他視線就好了……

這樣子,我就能安全了。

火光閃爍的夜色裡,除了尖叫聲,忽地傳來幾聲模糊的「追」,我心頭一跳,電光石火間,我恰好與轉過頭來的烏桐生對上目光。

在這一剎那,我心中瘋狂地湧出恐懼。

 

 

 

 

下一回,最終。:)
  謝謝各位追到此刻。三年前就該完結的卷一,終於可以放手了。
  為什麼叫《長生卷》,在最終一回,就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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