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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長生

  是那個姓烏的西玄人。

  我腦袋略略空白了一會兒,隨即恢復正常。自那回在溪邊後,偶爾會遠遠看見這個男人的身影,從未有今天這樣近過……沒事,我告訴自己。

  幾次保持距離的照面,他都當我是陌路人,可見他已排除我是京師夜裡那個人,也沒當我是回事。這是件好事,我想。

  想歸想,我仍是無法控制地垂下眼眉,避開與他對視。  

  無法對視的人,就放棄與他對看吧;那種人,必是身分高貴的人,沒有什麼好丟臉的。

  女先生是這麼說的。

  真不想讓她的話一一靈驗,但,偏偏每一次就是靈了,我略帶煩躁地想。錢臨秀我可以偶一對視,但為什麼這個男人,我就是會心懷恐懼呢?他們都是住在同一個世界的上流貴人,照說給人的威勢不是應該一樣嗎?是他有問題還是問題在我?

  苗苗姐眼粗,以為對方氣質不同庶民,就認定是大魏王爺那頭的人,可我留意到,有幾回錢臨秀客客氣氣與他說話,看起來很友好,這位烏大少卻仍是獨來獨往,沒有上過前頭的車隊。

  而且,他與錢臨秀說話時,神情上也從未有過稱之為愉快的表情。

  「公子?」

  男人的靴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眼前的泥地上,我嚇了一跳,直覺要往側臥倒翻滾而去,好避開他的偷襲,但及時又瞥見他彎身撿起我身邊的長棍。

  白色的衣襬就在我的鞋旁,一如當日在京師,猛虎停在我身邊。

  我汗毛炸開,死死瞪著他的衣襬。

  苗苗姐興高采烈地過來。「公子,我瞧你都走遠了,沒想到你會轉回來。在上頭呢!得爬上去,阿朝她不行,她就是個連爬樹都不行的傢伙,哪個慈幼園出來的不會爬啊?真是。公子你……

  我僵硬地抬頭看去,就見他的手指一抖長棍,像有生命似的,棍子輕輕彈出,擊落薄如蟬翼的肩紗。長棍彷彿認主,他連動也沒有動,就這麼回到他的手上。

  肩紗落了地,他沒有去撿,把棍子放回我身邊的泥地上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苗苗姐歡呼一聲,上前拾起。「我還以為這一回真的要捨棄它了呢。」

……還好沒有。」我輕聲回著。

  「是啊,多虧那位公子,他的身手真俐落,果然不愧是貴人車隊裡的人,剛才我見他理都不理我,哪知他肯返回幫我這個忙,妳說,他是不是看見我的美色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呿,不是看在我的美色,難道還是看在妳的美色嗎?妳裝傻也不是這種裝法吧,走走,回去吧,說好了妳還得替我打一桶水哪。」

  「……苗苗姐,扶我一把,我腿軟。」

  「蹲一下就腿軟?是看男人看到腿軟了吧,西玄男人向來熱情如火……」苗苗姐扶我起來,看見我臉色的表情,驚訝道:「妳在害怕?」

  我笑道:「有點。」頓了一下,她仍盯著我看,我只得又道:「我在想,剛才那一棍子他打下來,我難逃死路,所以有點嚇到了,沒事。」

  她愣了愣,脫口:「慈幼園裡的人打過妳嗎?」

  「不,從來沒有,他們不打人的。」

  「那妳膽子太小了。」她說道:「看見男人,不該怕,先看看這個男人適不適合妳,太窮的不要,沒志氣的也不要,當然,像方才那位公子,就算喜歡也不能要。」

  這種話題轉向我早已習慣。在歌舞團裡,男男女女年齡都比我大,每日交談的也不脫這些喜歡啊身分啊地位什麼的,坦白說,我沒有興趣,也有那麼點懵懂,但,配合對方好生存我倒是明白得緊。

  我提著水桶,與苗苗姐往歌舞團今晚窩著的地方走去。我應道:

  「為什麼不能要?」

  苗苗姐笑了聲:「那些貴人的世界多少人鑽破了頭都想爬進去占個角落,卻不知道進去了也沒人當妳是個人,就這麼把妳送來送去……看妳一臉茫然,妳沒聽過?」

  「沒有。」是真的沒有。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掩嘴笑道:「也對,妳還……小,真的挺小的,這五官將來張開了,也沒有夜長生來得好看,是不?西玄人熱情,大魏人保守,南臨人冷情,但,南臨女人是世間男人眼裡的極品,我瞧她將來被轉來轉去的機會大些。」

  我想起長生躲避錢臨秀的模樣,輕聲自言自語著:

「我們,不能選擇嗎?」

  苗苗姐驚訝地看了我一眼,露出奇怪的笑容。「阿朝,妳怎會有這種想法?誰教妳的?選擇?我們嗎?妳腦袋裡都裝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這種想法似乎已經脫離她的理解範圍外,她很快地拋諸腦後,繼續說著:「我們也不能喜歡窮男人。窮男人保不住有點姿色的老婆,就算保得住,在旱災時也保不住自家的孩子,所以,世上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良人卻是難尋。」

  苗苗姐曾毫不介懷地說過她的出身背景。她八歲的時候被賣到團裡,母親賣到他處,從此不知所蹤,人販子正是她親生的父親。

  長生曾冷笑地說:她在比慘呢,有的人就是愛比慘,讓人知道她是怎樣的汙泥中出白蓮,讓人知道她現在過得好,這種日子也叫好?真是坐井觀天。要真比,比得過我們這些沒爹沒娘的人嗎?

  我不予置評。  

  這時,苗苗姐突然停下,轉頭看著某個方向。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一對戴著面具的男女似乎看對了眼,手牽手轉身離開。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歌舞團裡的人嗎?

  苗苗姐掩嘴笑道:「她是西玄人,天生熱情唄。露水情緣對她來說是小事,往後還能回味呢。」

  「……西玄人都喜歡露水情緣?」坦白說,我對各國人瞭解還不夠,多半是從所見所聞強記下來。

  「是啊,他們不管男男女女,都是天生熱情,主動求愛……西玄是天下間唯一敢公然有小倌館的,妳說,他們率不率性?對了,剛才那位替我撿肩紗的貴人一看相貌就知道是西玄人,他那樣的人肯定熱情。」

  「苗苗姐,妳能想像他熱情地唱求愛曲的樣子嗎?」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推論。

  苗苗姐張口欲言,又表情微妙的安靜下來。

  看吧,不管是我還是苗苗姐,都無從想像起那位烏大少會有西玄人的熱情,這莫名地讓我感到安慰起來;並不是每個西玄人都熱情、大魏人都斯文、南臨人都冷情……那麼,以後我想當哪國人,就算仿不像也可以有個說詞。

  我轉了話題,問道:

  「我在西玄京師待了一陣,一直想問,小倌館是做什麼的?」

  苗苗姐回過神,看了我一眼,噗哧一笑。「不告訴妳,就不告訴妳。等妳長大了,妳就知道了,到那時妳連避都來不及了,還問呢。小倌館里的男人……呵,比我們更慘。能夠贖身出來的人,都不會希望有任何人知道他們曾在小倌館裡待過。」

  我記在心裡。以後遇上這種職業的人還是退避三舍好了,殺人滅口這種事,太常見了。我已經從姓烏的那裡逃過一命,可不想將來莫名其妙為這種事丟了性命。

  突然間,我心裡又想到一事,狀似閒聊地問道:

  「苗苗姐,之前舞團的樂師走了,等到了大魏還要招人吧?怎麼他突然就離開了呢?」

  她想了一下,笑道:「招人這事是班主在做的,與我們沒有關係,反正他走了影響不會太大的。」

  「我瞧他也沒有什麼跟人不合,怎麼會突然走了?」

  她看我一眼,彷彿疑惑我怎麼一直在問這個樂師。

  那個樂師的離去一直是我心裡頭一根拔不掉的刺。班主說他傷了手,至少要養上個一年半載,會拖累了這個團,他只待在團裡一年多,簽的也不是永久,於是班主放他暫留西玄養傷。

  ……自殘。

  這是瞬間在我腦海出現的念頭。他不願跟著上大魏,寧可自殘,這代表什麼?但,我又總想或許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如果能得到其他的答案,我就能……就能相信是我自己在多想……

  苗苗姐道:「他受了傷,留在團裡也是白養一個人。他倒是挺有骨氣,就這樣走了。不過,留在西玄養傷,還不如跟著我們一塊去大魏呢,至少大魏的醫術強過西玄,他在哪養傷不都一樣?」

  「……也許,他在西玄有親人呢。」我輕聲說著。

  她眼珠轉了圈,悄悄說道:「他為人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孤僻,愛理不理人的。沒人發現,但我留意到曾有幾次提及背景時,他在誘導我們以為他是一般家裡出身,我懷疑其實他也是從孤兒院裡出來的。這沒有什麼好丟臉的,他遮掩什麼?」

  我感覺到我的臉皮微微發顫了。孤兒院……這麼巧?明天就要到大魏了……明天就要到大魏了……所以,過了這一晚,應該就沒事了吧……是這樣的吧?我下意識拚命地安撫自己,來克制住自己想拋下師傅,拔腿就逃的衝動。  

  苗苗姐根本不當樂師是回事,她轉向前方,笑歎了口氣:

  「西玄雖然崇尚自由之風,但畢竟野蠻了點,貴人殺人無罪,這總讓我膽戰心驚,不知何時我們會不會莫名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裡,所幸,明天就要到大魏了,至少有了點安全感。我要感謝又活過了一天……

她的話,戛然而止。

在極近的距離下,我親眼目睹了她的表情在一瞬間凝結,以及……

豔色的紅光噴灑在我的面上。

我還愣愣的,盯著穿透她眉間尖銳的長物,想著:光,怎會用噴的呢?

直到身後淒涼的尖叫此起彼落,穿透了我混沌的神志,我才意識到這不是夢境;我以為是紅光,其實是濕答答的血,苗苗姐眉間的長物是箭鏃,一箭穿腦。

  據說能給好運的肩紗,輕飄飄地落了地。她甚至連掙扎的時間就沒有,就這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雙眼還在看著天空,闔不上。

  巨物轟然倒塌的聲響混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慘叫聲,溫暖的橘光在我腳邊迅速蔓延開來,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魔,席捲了我視野裡的每一個地方。

  從頭到尾,我沒有尖叫出聲,一如當日在西玄京師遇虎時,我動也不動的直立當場。

  我的嘴緊緊抿著,慢慢地抬起眼,轉身看去。

 

  人間地獄。

 

  阿朝,妳會死的。

  彷彿有人自我耳邊輕輕地說著,一次又一次地說著。

  直到,這樣的詛咒成真。

 

  

 

  「我有問題。」  

  城門外,大排長龍中有一環稍嫌凌亂,像是許多人圍著一個人。

  這些人循聲看去,是一個小姑娘在發問。

  被圍著的說書人笑瞇瞇道:「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反正這一時半刻還輪不到我們進去。」

  每天這時候是說書人要入城到酒樓說書,偏這時間進城的人多,往往得枯燥地等上好一陣。  

  於是,某日他靈機一動,在等待的時間裡就當眾說書起來,當然,說不到一半就輪到他進城了,這些聽客的好奇心也早就被勾了起來,跟著去了說書樓再聽下文。

  這些日子裡,也是有人會在他喘口氣時,插話問一問的;他不怕人插嘴,就怕沒人理,但今天居然是一個小小姑娘,這倒令他些許的吃驚了。

  「伯伯你說,當年天德帝過了危機四伏的麗河,回到大魏,結束了他質子的身分。」

  「是啊,沒錯。」有問題嗎?欲知天德帝的九重宮門之變如何精彩,請跟著進酒樓。通常,他都是在城外直接斷在麗河之劫上。

  他再道:「他回到大魏國土的前一晚,遭賊人追殺,差點死於非命,幸而金刀皇后還有與她一同自西玄出來的廬山主人烏桐生相救。他是天生的天子命,不管在哪兒都能化險為夷。」先前這段他說得可是口沫橫飛,難道是還不夠精彩絕倫?

  聽著這故事的路人也看向那小小年齡的女孩。這段可是讓他們心驚肉跳,這說書人嘴皮子功夫極好,差點讓人以為是身歷其境,說書人說到賊人一刀往天德帝砍下時,他們還以為死的是自己呢。

  小女孩張大了眼,問道:「可是,你還沒說到那些鎮民啊。」

  「什麼?」

  「你不是說,天德帝與他的護衛軍經過正在慶典的邊境小鎮,半夜慘遭劫殺,逃至麗河嗎?可是,你從頭到尾沒有提到鎮上那些正在參加慶典的百姓。那些人呢?也逃過了嗎?」

  說書人一怔。

  這還是他頭一遭遇上有人這樣問。鎮民?不在天德帝的故事範圍裡啊。「一定也被救了吧……

  「誰救的啊?」她好奇地追問。

  「當然是……」他本要說是天德帝或者金刀皇后,但好像不可能。

  一代傳一代的傳奇裡只會添加更多匪夷所思的情節,可是從來沒有天德帝或金刀皇后拯救鎮民這一段。那表示……鎮上的人死得不能再死,再神奇的轉折也無法說服人在那麗河劫裡他們能活下去。

  ……是這樣,對吧?

  他猶豫片刻,決定自己編了:「跟著天德帝的護衛軍隊應該都去救了,一個也不漏。」聽起來頗合天德帝仁德的名聲,他編得很好嘛。

  「皇帝的護衛軍不是救自家主子,卻去救微不足道的鎮民?」有人笑了一聲,「這話實在是太不合常理。說起來,我前幾年經過西玄與大魏交界處的麗河,確實附近有鎮。」

  眾人往這人看去。

  說書人不太高興注意力被拉走,可也忍不住跟著聽下去。他告訴自己,這是要增加題材加入天德帝的傳奇裡。

  小女孩眼亮地問:「那些鎮民都還在嗎?」

  那人大笑。「怎麼可能啊?都多少年過去了。那鎮上是有人,卻是後來人定居在那裡,附近還有一座大墓,聽說,是強盜在一夜之間屠光鎮上所有人,負責收屍的官府將他們共葬在一起。」說到最後,他聲量微微放輕了,又含蓄地補上一句:「至於是多少年前的事,我不清楚。」言下之意,請各憑想像這到底是不是天德帝遇劫的那一回被屠光了。他道:「小姑娘,怎麼突然問起這種事來?」

  小女孩理所當然地回道:

  「因為我也是鎮民啊。」

  眾人悚然一驚。

  她又道:「我家就住在鎮上啊。」

  眾人鬆了一口氣,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天下的村鎮有那麼多,她住在其中之一,自然會關心其他鎮上的百姓下落,哪怕只是故事裡的......至少對他們而言,是故事。

  說書人連忙接過話,笑道:「小姑娘這是將心比心了。不管當時他們是死是活,總之,都這麼多年了,人都早死了……」他見眾人氣氛有些沉悶,不由得暗歎。在這裡的人,誰不是小老百姓啊,可是又能怎樣呢……又不是天德帝招人來屠鎮的……  

  小姑娘遲疑一會兒,又問:

  「那,當時他們在想什麼呢?」

  「什麼?」

  「那些鎮民,在被屠殺前,會想什麼呢?」

  小姑娘童言童語,卻是他們不曾想過的。天德帝的故事一向是說書的好題材,人人都會喜歡聽一個名垂千古的帝王登基前所經歷的莫大劫難,那些劫難讓帝王顯得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可是,劫難裡的百姓呢?

  這是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眾人不由得第一次想了。  

  如果他們是當年那些鎮民,在被屠殺前會想什麼呢?

  從小就沒有被訓練過抗敵,手頭也沒有武器,只能一面倒地被屠殺……

  頓時,在場的百姓,臉色灰白,難以控制地絕望起來。

  他們一定是在想……

  

 

  誰來救救我們……

  誰來救救我們…… 

  ……誰都好……救救我……

 

 

下周就是新的了,祝閱讀的同學們,新年快樂!

下次下周二,謝謝^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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