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
⑥
不太對勁。
我翻身而起。
身邊的長生斷斷續續的夢囈著,內容全是她睡前背的文章,我撫著額,很想搖醒她,告訴她她背錯了。
但我不會傻到自找麻煩。到時把人吵醒,她要再背上一輪,這輩子我真甭想長高了。我爬起來才出帳篷,一陣冷風立即讓我縮回去。
差點忘了西玄的春夜冷到令人打顫,尤其臉上如有冰雪……我一摸臉,竟是滿臉的冷汗。我沉默良久,回頭取了碎花布披在肩上,再度鑽出帳篷。
弦月當空,此時正是下半夜,所有車馬皆已休歇,除了蟲鳴蛙叫外,還帶著些許的呼嚕聲自篷裡或車裡傳出。
今晚,少了幾支商隊。
從大魏車隊殺退盜匪後,傍晚這幾支商隊就落在後頭,而後就這麼消失了。
本能地,我知道他們察覺異樣,轉而自行前往大魏。
我也想啊……也想啊……
勸不了班主,我帶著師傅繞道回大魏也行,偏偏這個意圖我說了出來,卻被師傅罵傻子。
明明有貴人相護,匪賊也被打跑,再來幾撥也不怕,這明擺的是一條安全的路,我們不跟著走,是傻子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哪怕我跟著班主去看了那些偷襲者的屍身,班主確認是盜匪,我心裡的慌亂一直沒有停歇過。
我很焦慮。
應該走的……我內心深處催促著,可是我說服不了師傅。必須走的……雖然我無法確定那些盜匪的身分,但我下意識知道我們該遠離這個大魏的車隊。
再留下來……就是不對勁。
阿朝,妳不適合在群體裡生活。
女先生的話自我記憶裡浮出,豆大的汗珠再度滾落我的臉頰,我走進林子裡。
……我需要冷靜一下,我這麼想著。
或許這只是我在外頭第一次見到死人的恐懼不安,我說服著自己。
細碎的星光落在林間,帶來稀疏的明亮,我依著傍晚班裡的人指點,往小溪方向邁去。
偶爾,會有軟體的小動物飛竄過我的鞋面上,嚇得我汗毛直立。
雖然我沒有驚叫出聲,但也嚇得我快散魂了,所以說,我只是膽小而已,因為膽小,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班主跟師傅他們經驗老道,不會有事的。
……真是這樣?
車隊裡的主人默許我們依附在後頭,是願意認認真真順手幫上一把,還是……從頭到尾他們眼底不存在我們的性命,以至無所謂尾不尾隨?
依我所知,貴人們的態度該是後者,班主他們卻是認定前者,貴人仁德。
原來,願意順手庇護底層百姓的性命,就能稱之仁德?
一股淡淡的烤肉香氣沖散我混亂的思緒,我微地一愣,環顧四周,放眼所及只有沉默的林子。
會在夜裡捕野獸烤的,恐怕是大魏的車隊所為,之前我就聽說過他們會這樣做,但車隊與商隊通常保持一定的距離,怎麼這回味道傳這麼遠?
我只當今晚風強,不放在心上。
不遠處的林間透著水面上的反光,我加快腳步,來到溪旁蹲下,本來雙手掬水沖洗臉,但還不足以凍住我的心慌意亂,索性我憋著氣,一臉埋進溪水裡。
……靜下心靜下心,班主經驗老道,不會有事的,是我生性多疑……春夜的溪水怎麼跟冰塊一樣,凍得我腦袋都硬直了,甚至有一種有人正冰冷地盯著我的錯覺。
我的思緒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我慢慢地抬起頭來。
溪的對面,有一雙男人的黑靴。
我心跳平穩,並沒有放聲尖叫,再緩緩往上看去──高大的身軀,一身白色的西玄男子衣著,完全比下我這個同樣穿著西玄男衫的偽少年。
這是個男人,我想。
我的目光略略停在他微濕未束的黑色長髮,顯然在此之前,他正在清理他髮上的泥垢或者是……血跡。
我不動聲色地改掃過他衣袖上的暗色污漬。
落在林間的月光太稀落,看不清那塊污漬是什麼,如同他背著月光俯看著我,我亦看不清他的面容一般,只感覺到這人滿身的刀鋒之氣比起蛻變後的大魏騎士還要鋒芒畢露,尖銳寒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說什麼?不好意思,打擾你了,請容我安靜的離去。
若他是白日的「盜匪」躲在此處,不管我說或不說,都是死路一條。女先生猜得還真是神準,在看見死人後,就輪到我是死人了。來世,我定要成為她一樣的神棍!
他的目光稍稍偏移,落在我的身旁。
我身旁有什麼足以吸引他的?我不敢轉頭看。
陡然間,他大步越溪而來。
我瞪大眼,試著想爬起來轉身就跑,但無奈我嚇得腿軟,只得拚命移著屁股往後退去,雙手蹭著泥石疼得我心肝顫動,但命比較重要啊!我清清喉嚨試著交流著:
「大俠饒命!」
不對,這不是誘導他殺我嗎?
「您是前頭車隊的人吧?三更半夜的,怎麼來這了?我就洗把臉,要回去了,這些日子辛苦您了……」
這高大的男人在我面前停住。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我的身側,我心底起疑,悄悄瞟向一側。
……藍色碎花布?
我又看了幾眼,還是只有藍色碎花布。
……我需要捧起它,問他喜歡嗎?喜歡了就送?
感覺是傻子才會去做的事。
原來,人在走投無路時,就算做盡傻子才會做的事都甘願。
我目光緩緩轉回這個男人的面上。
隨即,心頭一跳。
他仍是背著月光,俯看著,但近距離下,我還是能隱約看見他的黑眸。
他改盯著我。這冰涼的眼光……在哪看過?我無法抗拒地轉避後,又是一愣。這種熟悉感……
這時,他開了口,一字一語清楚地回響在我耳際:
「初春夜裡,在西玄京師大街走過,遇上個乞丐?」
他的聲音一如他的眼神,冰冰涼涼的,帶著俯視眾生的冷漠。
字正腔圓的西玄口音。
我背衣濕透了。
他是那個明眸皓齒的乞丐……是大魏錢臨秀嘴裡的可憐烏家大少,曾在貴族之上,卻又落入最低賤的凡人泥沼的人中龍鳳,還為乞為娼過……堂堂男子怎能為娼?這點我不太明瞭,但錢臨秀確實說他入了青樓,這姓烏的介不介意我聽說過他落魄的歷史,如果介意……想到這裡,我的臉色差點有了變化。
我用盡力量撐住快裂開的臉皮!
「……我……」我聲音微顫,勉強道:「不記得……公子誤會了什麼嗎?」
他還在盯著我,我知道。
「知道我是誰麼?」他又問道,字字如一顆顆結凍的冰珠子,連環擊入我的心口。
「……不知道……公子必是盛名……可惜小的孤掌難鳴,不是,是孤陋寡聞……」
他又看著我片刻,我眼睫顫動,半垂著,無法直視。
「因為,憐憫我麼?」他問著。
……這人每一句問話都沒頭沒尾,誰會知道他在問什麼?不,當事人會知道。他在問:當日給他一塊布避寒,是在憐憫他嗎?
如果我說,憐憫之心人皆有之,他會如何反應?
曾為喜怒無常、高高在上的貴族,在最不堪時被底層百姓憐憫了,會有什麼反應?如果我是他,再度面對面時,我必定惱羞成怒,絕不願有人再想起我那段落魄日子,我會……我心底一顫。果然女先生說的沒錯,憐憫心只有那些貴人才能擁有,小老百姓有了就是找死。
他本是為乞為娼,又怎會出現在京師之外……我死死盯著他的衣角。
這些時日我認出不少平民布料,師傅是不會教我認貴人布料,那是我即使學了一輩子也無法觸及的部分,學了是白白浪費時間。
這人身上的衣料正是平民布料,我認過的,這讓我感到吃驚。要不是我會認,我會以為此刻他穿的是貴人們的衣料,至少他渾身上下的氣質如此表態著。
人穿衣?衣穿人?
在這一瞬間,我腦子莫名其妙冒出這些對衣服的疑問,沖散了我的驚懼。
我也終於緩過氣來,小心翼翼地爬起來,還不忘抱起碎花布。抱在胸前讓我有安全感些。
這一站直,我才發現他身量的高大出乎我想像,或者,是因為我太矮小才會對他的身量如此印象深刻並……深感威脅。
他的身形完全遮住了他那頭本該落在我身上的月光。
他還在看著我,我不敢直視,只能死死盯著他的喉結處。
我低聲道:
「公子是認錯人了吧。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聽說天下裡多的是長得相像的人……那個,你要不要去找找?這車隊長得很呢。」管他目的為何,我禍水東引就是。我愈說愈順,再道:「初春,京師大街上?說不得她還沒有離京?你……你要喜歡她,還是快點回京師去找,人要走了,可就傷心了。」我有心將他尋人的用意轉了一個彎。我不是當事人,自然依著我「以為」的原因在走,於是,我再補充一句:「公子,你好歹是西玄男兒,拿點勇氣出來,對著她唱什麼西玄求愛曲,不就可以留下她了嗎。」
他沒有說話。
我卻敏感到察覺他似乎蹙著眉。
「公子,祝你好運了。相逢自是有緣,何況是在荒郊野外呢,簡直是緣上加緣,我祝你,早點找到她啊。」我故作坦率地說道,完全不好奇為何他會出現在此處,為何他不再做乞丐或那個……嗯,好奇心會死人,我絕不犯賤自找死路。
緊跟著,我對著他做了一個告別的禮節,就是當日對那個什麼錢大人做的,恭敬到卑微的禮節。
不做不怎麼樣,做了說不得他心情大悅,貴人們總愛看人們對著他們崇拜、奉承、奴顏婢膝等等行為,這是絕對不會變的。所以,這樣討好保准沒錯。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幹久了,還真的會麻木,做起來也不再覺得委屈,我自嘲地想著,同時低著頭,連連退了幾步,踢到了擋路的蟾蜍(我猜),一整個被我踹飛,我完全不像之前小動物竄過來時被驚嚇到。
我謙卑地退後著,直到保持一段距離後,立即轉身,狀似鎮定且大步的離開。
背後的目光依舊緊緊膠著,我忍住沒彈跳逃跑。
果然,任何同樣的事經歷多了,再怎麼害怕,到最後都會無感──不管是看不見的小動物或者在感受到這人的冰冷視線時。
所以說……什麼不對勁,都是我多想了吧,這只是因為我第一次見到死人而產生的不安反應,等到它日有機會出現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麻痺了,當然,這種機會能不要是最好。
……我就留下來,跟著師傅他們吧。
阿朝,妳不適合在群體裡生活。
我回到營地,林子裡並沒有任何動靜──那位烏大少沒有追來。果然,我賭贏了,他不是專程滅什麼口而追來的,遇見我只是意料之外,說不得我的「無知」跟討好,令他龍心大悅呢。
我鬆了口氣,回到帳篷裡。
新年快樂!

溫故知新,就快到新的內容了^__^
^___^
新年快樂!有書看最幸福~
我也覺得。能在放假日宅在家裡小說,是我們老一輩的幸福。妳透露了妳的年紀XDD
于大新年快樂~🐷事順利!~ 話說我注意到阿朝謊稱烏大少認錯人的時候,假設認錯的是烏少心儀的女生欸。這時阿朝不是還穿著男裝嘛,之前烏大少也以為這是個少年。所以是這樣被發現其實是女生的嘛?
新年快樂!! --- 我注意到阿朝謊稱烏大少認錯人的時候,假設認錯的是烏少心儀的女生欸 --- 對啊,因為阿朝直覺反應:烏桐生遇見的是她,而她是個女生嘛。然後她又要裝傻不在當時的現場,所以亂編是心儀的女生。 所以,烏大少聽見阿朝說的「女生」,內心茫然,沒有回應。他心裡os:她在說什麼鬼?說謊也太誇張,明明遇見的是你這少年啊,我對你能產生什麼情愫。在卷一裡,烏大少從頭到尾都把她當男孩子看XDDD
于大,我們小一輩的也有非常非常愛讀書,出門坐車甚至搭電梯都會暈,所以從小就很宅的人^__^
妳壞壞......趁機顯小。 妳會暈電梯嗎?這就有點麻煩了。有常運動嗎?我以前會暈車,會暈到吐的那種,但不知為何,有一天就不會暈了,電梯就還好。那這樣子真的會很宅啊!!妳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身體健康最重要!
我們家有暈車的傳統,我奶奶坐單車都會暈XDD 我和于大相反,我是小的時候,突然有一天開始暈這個暈那個的~我一直都不算愛運動的人,但是真要決定運動,也很可以堅持,所以堅持到把膝蓋弄出滑膜炎了,哈哈~現在還在等待它恢復~
妳應該是一個意志力堅定的人,要做就會做到好。我是意志力隨時會崩潰的人QQ 所以前陣子我跟朋友聊天,我絕對不適合當醫生等救人扶傷的職業,那是一輩子都要不停進修才會不愧人命的職業,我不行。 雖然醫生很偉大,但有些時候,也不是全部的醫生都會不停地進修。
我因為家裡有人是醫生,所以會知道多一些醫生私下的事情。是不是專業,對病人是不是認真用心,都還是看各人的品性~而且,醫術的高低,和資歷名氣也不是正相關。 于大在寫作上的各種堅持,作品的品質,足以證明你在這方面是個很有意志力很有才華的人啊!人不用面面俱到,出色到無懈可擊啦XDD
我明白妳的意思,也唯有裡頭的人才知道一些私下的事情。就如同我在小說界這麼久了,多少也知道外人不知的私下事。 我也認同妳的說法。我很感激醫生的存在,當然,其中有好醫生更是一般老百姓的福氣。其他的.....總之,是非常希望有多一些品性跟醫術都好的醫生啦。 至於寫作上的堅持、品質什麼的.....咳,老實樹在旁,我不是謙虛,而是這種事我覺得還不夠啦,總是有人比我更努力卻一直沒有辦法被眾人注意到,我算是有點小幸運,藉此混飯吃,真的算幸運。
雖然我一直認為,出色的作品,出色的人,即使沒那麼受歡迎受矚目,也依舊無損他們的出色。但是,依然會為那些未受到足夠重視的人和作品而遺憾~際遇這種事,或許真是需要天時地利與人和~ 有部電影,當年上映時被很多影評人抨擊,票房也不好。不到10年的時間,曾經的抨擊已經被修改成讚賞,甚至已經成為當今備受推崇的佳作。電影還是那部電影啊,變的是人們看的眼光和態度而已。
妳讓我想起星爺的大話西遊。我記得當年我看大話遊很喜歡,但直到幾年後我常聽見人說「現在才覺得大話西遊絕妙,當年普」。 事實上我很喜歡他的威龍闖天關、大話西遊跟濟公傳。 我記得我的到處是秘密剛出來時,感覺上反應也不妙XD,好像是看不懂,怪,不好看。也是過幾年,我才發現「咦,怎麼風向變了,居然不止一人說很喜歡」。真的有如妳所言,好像到了某個時間點,那個風向就變了。但,我覺得,還是有一定的時間性,畢竟人的科技、生活習性都在跳躍性進步,如果書擺在那裡太久了,風向來了,但這本書也已經失去了被捲進風向的好機會。有些好書,就是在這樣的時代性下被我們漏掉。我是這樣覺得啦。
星爺,享受他作品的觀眾之中可能未必全都理解到他的表達,但我想我們的時代還是沒有辜負他的才華吧,他是被珍惜的。 有些演員,在我看來明明非常有才華,可惜就是沒有那麼好的機遇,真是扼腕!!我們可能因為看不到,忙不過來,漏掉了很多有才華的人和作品,而不自知吧~ 說起來 天官賜福 ,我一開始看了幾次都看不進去,但是,不知怎麼,有一天不僅看進去了,還無比喜歡,到現在,這本書都是我非常愛的XD 我好慶幸當年我這個一向不愛看小說的人,出於叛逆,租來小說在上課時看,不然也許就錯過了于大XDD
我覺得旁觀者清,當局都略迷XD,星爺在後期有一點點陷入他曾是小人物的圈子裡。畢竟一個人再有才華,但,只有一顆大腦,必有其極限在,如果有團隊,那思考上多元化更佳。 這也是在某些時候,我覺得寫書者,包括我,不管是誰,在思考上都會有一堵無形的牆,因為只有一顆腦。 妳說的例子我明白!!我有類似的情況,大概就是第一次看該作者的書覺得soso,不錯,但也沒那麼好,無聊嘛就看第二本,也SOSO,看到第三本、第四本,明顯感覺到作者的風格了,哇,回頭看她的書都好!XDDDD這真是謎之心態,明明同樣的小說內容,但一旦喜歡上這個作者的風格,就覺得處處都不錯~~
這讓我覺得,李容治強求徐達留在他身邊,而徐達也終究選擇留在他身邊,大魏陛下真是明智又無比幸運,有個人可以全心信賴,可以指出自己的盲點所在! 可能接觸陌生的作者或者作品,就像那種老式的電視機,需要自己手動調整天線方向,只有找對了那個坐標,雪花點才會消失,屏幕上才有完全清晰的圖像,頻率對接上了,看得人才能夠享受到,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