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

  三個月後──

  長生躲在我的背後,忽地一扯我的袖子。

  我正盯著鎮上的男男女女看,沒料到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不由得身形晃動了下。

  我回過神,正要轉頭問她怎麼了,卻正好對上客棧門口前那位錢大人的眼神。

  這裡是西玄邊境的小鎮,鎮上客棧有限,幾乎被大魏王爺的車隊占光光……後面的小商隊只能繼續睡在車上了。

  所幸,明天一過麗河,就算抵達大魏了,人人都高興得很,恐怕就算睡在大街上他們也歡喜吧。

  「當然高興!」白日班主還對著大魏車隊那方向作揖,「看看,居然一個人都沒有損,這全是王爺仁德。」

  一個人都沒有損,真是太好了,雖然有些商隊自中途轉道,跟在大魏車隊的小商隊已經沒有初出京師時來得多了,但……這真的算是這位王爺仁德吧。

  我又看了看還在盯著這頭的錢臨秀,主動舉步過去,與街上的男女錯身而過。  

  這些人的面上,都戴著可以辨認出五官的單薄面具,聽說是一年一度的慶典,街道上處處可見紅燈籠,裡頭的燭光將每個人襯得十分溫暖,好似生活上的苦難不見了,只有歡天喜地的情緒……所謂的慶典,就是這樣嗎?

  我感到十分好奇。

  「阿朝,妳幹嘛過去……」長生低聲叫著,打斷了我的思緒。她跺了跺腳,硬著頭皮尾隨上來。

「大人。」我來到這年輕的貴人面前,施禮。

他的身後有著幾名大魏護衛,腰間都配著長刀,在這熱鬧的夜裡,一絲笑意都沒有爬上他們的面容。

有笑的,只有眼前的錢臨秀。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又掃了一眼我背後的長生。

「大魏小子,剛才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人,原來真是你。你看起來……不太妙啊。我本猜是你們歌舞團虐待人,但顯然不是。」說到此處,他語氣略帶憐憫,「確實有的人禁不起長途跋涉,不過那多半是足不出戶的讀書人,你是天生體弱還是家裡人養你的方式出錯了?」

再白話點,就是:你是不是投錯胎了?

我略帶吃驚地抬眼,對上他微彎的眼眸。

他的眼、嘴是天生的笑,不管是不是真心,始終都給人一種親和的錯覺,但,這並不是我吃驚的地方,我吃驚的是他可怕的記憶力。

我不以為我與他人有所不同,才會讓他在京師一眼就狠狠地記住我。

剛才,他是先看過我,再看向長生……

他對長生也有記憶,所以他在做一個比較!

比較在西玄京師時我們的模樣與現在的差異;我有差,長生沒差,因此他才會說出「誤以為歌舞團虐待人」那句 。

難怪出了西玄京師沒有多久,他脫離前頭的車隊,來到後面的各個商隊走上一回,漫不經心地,彷彿只是單純的好奇。

人人都道這貴人好和氣,原來他是記憶力強得驚人,存心將人一一記了下來!

……原來,外面的世界有能人,而且只出現在上流層的貴人間嗎?

「怎麼了?」他俯下身,對上我半垂的眼。我謹慎地退了一步,撞上了背後的長生。他笑:「臉色不太好看哪。小子,我不是在咒你早夭,別丟大魏人的臉,吃飽睡好,自然熬得了長途旅程。」

「是的,大人。我會努力吃飽睡好。」不會打破大魏王爺護商隊無一人損的記錄。

「哈,乖啊。」他隨口說道,顯然快要到大魏令他有著極好的心情。他看向街上來往的男女,又笑:「真是幸運,是不?小鎮上一年一度的求愛節竟教我們給撞上了……小子不去玩嗎?一夜尋歡就當慶祝了。」

慶祝?慶祝回到大魏嗎?我以為所謂的慶典,是神聖的,至少,白天在聽鎮民提時,我感覺到對方是用很慎重的心情來愉快地解釋著。

「大人不去嗎?」我反問。

他愣了一下,看向街上的男女,又轉向我,笑了笑。

也許這位錢大人,以為他的笑容代表著和氣,所以時常笑著面對我們;可是,在我眼裡看來,他的笑容十分的高高在上。

他在笑:我是誰?她們是誰?算了吧。

「你若無事,倒可去玩玩。」他道。

我答道:「我是大魏人,不習慣這樣的求愛方式。」

他聞言,眼一亮。「哈哈,好個大魏兒郎!是啊,對啊!」他的心情更好了,說著:「來來,我記得你的禮節做得極好,再做一次吧。」

我依言,恭恭敬敬地施了一個下對上的禮。

「果然,我的記憶沒有出差,再做幾次依舊如我記憶一般。大魏人心裡存禮,才會有形於外的完美禮貌,這是其他國家的人所不及的。你很好,真的很好。」這一次,他的笑容落實了些。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我身後的長生眉眼,輕輕笑了聲,突然說道:

「說起來,南臨的姑娘美則美矣,卻少了大魏姑娘的雅致。大魏男人要娶妻,還是要大魏女人才好,你可要惦在心裡才是。」他擺了擺手,正要離去,舉起的袖尾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訝道:「裂了啊,什麼時候裂的?」

我垂著的眼瞄去,瞧見他右袖上裂開一大縫。

長生自我身後推了一把,輕聲說:「妳不是會補衣嗎?」

錢臨秀聞言,轉頭看了我們一眼。

他是自言自語,要拔腿走了,並不是對著我們訴說袖子的事,長生這是在插話。

我面不改色,解釋道:「小人拜了裁縫師傅為師,團裡的衣服都是我補的。」面上猶豫了一會兒,坦白道:「但我沒帶針線,都放在車子裡。」

錢臨秀喔了一聲,道:「我聽人道,若是喜歡自兒個的工作,那可是時時都會帶著器具的。小子,原來你只是混飯吃啊?」

誰不是混飯吃?我心裡笑了下。大魏王爺可以不必混飯吃,這位錢大人也可以不用混飯吃,我不混飯吃,喝西北風嗎?

「我也不必補衣,裂了口子,丟了便是。」他轉身與那些大魏護衛離開了。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長生才走到我的身邊,問道:

「剛才他是說我長得不好嗎?那他還看我?」

「不,他看的是我。」我心不在焉地答著,過了一會兒,異樣的安靜讓我回過神,我一抬眼,對上長生古怪的眼神。

「妳以為他在看妳,所以妳主動上前搭訕?」她問。

我心裡失笑。「長生,他在看著我們,分明是要我們過去,他要與我們說話,難道妳要他主動過來?」我只差沒說上最後一句:妳看不懂他的眼神嗎?

長生的臉紅了紅,倔強的臉上明顯不太相信。

我暗地歎了口氣,隨口問道:「為什麼要躲在我的身後?」

長生直率地說道:「我怕他瞧上我。哪怕他是貴人,我也不稀罕被他看上。」

「那,為什麼又要我替他補衣,加深他的注意?」我感到莫名其妙。

「因為這是一條門路啊!混熟點,對我們的前程都有好處啊!」她理所當然道:「憑一技之長上位,才是正道!」

我眨了眨眼。怪我主動上前搭訕,卻又要我用一技之長巴住對方。有時候,長生的腦袋瓜子在想什麼,我還真無法理解。還好,總歸不是壞人,不是壞事,那,她要想什麼,也與我無關。

……姑娘,要戴面具嗎?」

突兀的男聲介入我與長生之中,我倆同時轉過頭去。一名戴著面具的年輕男子,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擠開了我,將面具遞到長生面前。

  我微微一怔,長生瞬間無措臉紅。

戴了面具,就等於是參與了鎮上慶典,人人皆可求愛……

我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男裝。又被人當成少年了吧我想……少年也沒有什麼不好,就是這套少年服裝破了又破,這一路上全仗我的縫補功夫讓它天衣無縫,不至像個乞丐穿的。

那位錢大人可以因為才破了一口子就丟了衣服,我可不行,我才兩件衣服替換著呢,得讓我穿到大魏去,最好撐過一年又一年不必丟。

  我思索要不要幫一幫長生解圍,忽地,我瞧見戲班的管事小管哥快步跑過來。

  這一路上,小管哥對長生格外照顧,這一次應該也不例外,有他顧著,我便……閃吧。反正每次只有小管哥跟長生在一起時,他總會使眼色讓我離開。

  我轉身,往另一頭走去。還要趕著去取水呢……有事弟子服其勞,讓師傅依賴我捨不得放手我這勞力,這點小道理我還是懂得的。

夜風拂面,我暗自伸展一下四肢,明明我每餐努力加飯,盡量睡得好,但依舊趕不上長程奔波所消耗的精氣;我的腰帶自離開京師後,愈來愈長,都快垂地了……跟仍然容光煥發的長生比起來,我確實不如。

那個錢臨秀眼裡未竟的話很明顯──不是沒有病死在路上的例子,可憐了。

不,我沒有生病,我只是還不習慣這樣的奔波,所以才會消瘦得特別快。

錢臨秀眼裡還有其他的意思──小老百姓不管是什麼風吹雨打都能活著的,這種生命力是自一出生後就會被漸進式訓練著。哪家的父母不是這樣帶小孩,等到小孩大了,就會成為父母那樣飽經風霜的生命,就這麼一代複製著一代,這就是底層百姓堅韌的生命力。

……這是我的錯。只怪我在慈幼園裡老是偷懶、怠隋,沒有想到外面世界的生活條件是需要大量的氣力。等到了定居地,我得好好訓練體力,盡快適應融入,否則遲早我會成為錢臨秀眼裡早夭的少年。

我還不想死。

我精神尚可,有事也搶著做,沒問題的,現在我還跟著上,這段旅程就要結束了,一切就要轉好了。

話說回來,錢臨秀是第一個注意到我消瘦的人,哪怕他只是單純的觀察敏銳,我也足夠震驚了。

原來,一個人還會留意到另一個人的胖瘦高矮嗎?在歌舞團裡,不管長生也好,師傅也好,任何一個跟我說過話的人,都沒有察覺到我病態的瘦法,我以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錢臨秀是觀察敏銳,但,如果是觀察不敏銳的人呢?他們會看見另一個人高矮胖瘦的變化嗎?

街上人來人往的,我的目光不經心地落在一個男人跟一個孩子身上。

哦,這樣的組合是父女,我心裡比對著。

父親、母親,那是什麼?

這就是在慈幼園裡,我初次接觸到這四個字的唯一念頭。

父親,母親,是生我的人。

這就是在慈幼園裡,被教導後必須明白的事情。

父親,母親,是生我的人。

如果現在有人這麼問我,我已經可以回答得很順了。

但,那又是什麼?

我試著想要從這對父女身上觀察出什麼,卻一如我剛出慈幼園的觀察一樣,怎麼看也看不出所謂父親、母親跟一般人的差別。

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個矮小的女童身上。

父親這種身分的人會不會就能看見小孩的高矮胖瘦?

思及此,我心一凝,視線毫不猶豫地從這對父女身上轉開。

就我人生幾次的生病經驗,我很清楚地捕捉到當一個人開始胡思亂想到天邊遠時,那就是心神脆弱了,是大病前的徵兆。

我還不行倒下,不,是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倒下。

我深吸口氣,打起精神,大步往前。

「妳可以的,夏朝露,妳行的。」我自言自語地打氣著。

◇◇◇    

  我不行的!絕對的!

  碰的一聲,棍子打到我的頭,痛感炸開,我抱著頭蹲了下來。

  「我放棄!我不行!」  

  「我說,阿朝,妳直接爬上去拿就好了,找什麼竹竿勾啊!」

  「我會跌下來啊!我跟妳說幾次了,我不會爬樹啊!」

  「妳少騙人了。妳從慈幼園裡出來的不會爬樹?妳去叫那個夜長生來爬,連她都會,妳不會?」

  我是不會啊!當園裡小孩爬樹掏鳥蛋時,我在樹下看著。不管女先生讓我爬幾次,我一定跌!我不會也不行嗎?  

  「那肩紗跟了我十幾年,帶來好運的,我一定要拿下來!」苗苗姐說著:「阿朝,妳爬上去拿!」

  「……」我充耳不聞了。我可不想大魏在眼前了,卻摔斷骨頭,我不以為師傅肯等我幾個月養傷。

  算我倒楣吧,為師傅去井邊取水時,被苗苗姐逮住了。因為跟師傅是依附在歌舞團的關係,除了幫忙補衣外,我這個弟子還身兼跑腿。我是個姑娘,太重的勞力是不好意思找我,但我也不能在旁納涼,平常還得殷勤地打打雜,義無反顧地攬上小事,久了,姑娘們有大小事都找上我。

  我也不是萬能的啊。我歎了口氣,誠心說道:「苗苗姐,我去找人幫忙吧!」稍遠處就有戴著面具的年輕小伙子,我相信西玄人的熱情足以幫上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忙。  

  「不准去!」苗苗姐罵道:「妳要去了,人家當妳是個男的,也不會怎樣;我不一樣啊,這一路上也是有男人在看我啊,要是這些西玄人把我拖進草叢裡怎麼辦?」

  我面不改色。「那,我們一塊去找人?」

  苗苗姐瞪了我一眼。「我們去了,萬一肩紗落了下來,不就教人把我的好運給撿去?」

  「……」這不是替自己打上死結了嗎?

  我是打定主意不爬樹了,堅定意志抱著水桶坐在地上,大有「妳耗我跟著耗,耗到天亮也無妨」的態度。

  她跺了跺腳。「妳這不爭氣的……」轉頭一看,目光一亮,「那誰,公子!公子,你從井邊那裡回來,是剛在那裡抹個涼嗎?我是後頭商隊的人,能否勞煩公子替我取個肩紗……公子,公子……

  聽起來是大魏車隊裡的人,而且對方還視若無睹……看來今晚我真是要耗下去了。

  我微微抬起眼,正好對上苗苗姐嘴裡那位公子不經心掃來的一眼。

  遍地的紅燈籠所帶來的隱光,足夠讓我看清楚對方的長相了。 

  我一愣。

  是那個姓烏的西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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