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
③
城門前,車隊長到看不見盡頭。
「今兒個是黃道吉日嗎?都擠今天離家嗎?」歌舞團的馬車不過六七輛,我才開了車門一躍上去,就聽見有人問道:「阿朝,怎樣?前頭的馬車到底是哪家的?竟囂張堵住城門了。」
我聞言,微愣了一下。剛才我去送水給我那位老師傅,他在車上等太久,身骨肯定撐不住,正是我獻殷勤時,哪會留意其它車隊的事?偏偏問話的是團裡比較麻辣嗆的苗苗姐,我沒打算惹事,便笑道:「我也瞧不出來,不過看樣子似乎是不回西玄了,車隊長得很。」
「人好不好看?」
我又是一愣。「主人在車裡,我哪看得到啊?」見她有點要發脾氣,我再道:「不過看起來,是個有錢主子,車外的護衛衣著不俗。」
車裡的其他姑娘眼底一亮。
苗苗姐眉頭蹙起。「阿朝,妳眼光好麼?我瞧是不好的,該不會人家也是個歌舞團,妳把那些撐場面的舞衣誤以為是貴人們的衣裳吧。」頓了一下,又道:「說不定是專表演給貴人們看的舞團呢。」
「也是有可能的。」我敷衍道。
一入衣門深似汪洋海,方知學問大了。在這世上,貴人們有貴人們的布莊、製衣師,他們有屬於他們的管道,不管是師傅在西玄做事的布莊或者是師傅將要開的鋪子,所通往的管道只會是平民百姓。
我這一技學得再好,也只能為平民百姓做衣,萬不可能給貴人們去做。如同歌舞團,貴人們也不會找上長生這班子去唱歌、跳舞,層次不同,她們面對的是大眾百姓,也永遠沒有那個資格去在貴人們面前表演。如果真要說有可能,也只會把裡頭跳得極好、唱得極好的人給撿了出去──前提是有貴人願意替她洗去底層的身分。
女先生曾針對外面的世界說了大略,我已有心理準備,但到了外頭親眼目睹,才真真切切感覺落了實處──人,真是有分等級的。
西玄近幾年京師往來的外國人多了,各國通往西玄的商道漸漸完整,聽說長生這班子從去年就察覺京師的班子太多,快無他們的容身之處,這才春天一來,立即轉往大魏,否則依往昔是到春末才走的。
「息息相關啊。」班主感慨:「各行各業互相牽連,如果不是有了學士館,怎會有愈來愈多的商旅以及搶破頭也要進西玄的班子?天下禮樂,害人不淺;西玄徐直誤了我們這些小人物的生計啊。」
這點我不予置評,畢竟我剛出慈幼院,對這世上的是非對錯還在似懂非懂中。
一雙明眸落在我面上,然後舉起了袖子。「阿朝,補個衣吧。」
「好啊。」我笑。拿出針線,俐落地替苗苗姐縫著袖襬。想我師傅就是看我一手好縫補,誤以為我將能補上他沒有的眼光,在大魏跟上花花綠綠的流行,拉緊女性顧客。我實在不敢戳破他的幻想,更不想砸碎自己未來的飯碗。
這種縫補,慈幼園的每一個人都會,自己不補,誰來補?任誰補了十幾年也會有一手好功夫,我只希望到大魏前,我的天賦能夠冒出個芽兒來。
「妳這小鬼頭,縫得還不錯,又務實。」苗苗姐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上上下下打量我。「出了城,我去找找我箱裡有沒有舊衣適合妳,妳這也不是辦法,老是不男不女的……」
我扮了個鬼臉,笑道:「穿這樣正好,行動方便,何況我是要做衣服的,總得瞭解男子衣裳才行……反正在他人眼裡我也不像女孩子,沒差。」
苗苗姐吃吃笑了一陣。「做衣服能賺幾文錢?妳看看妳的師傅做了三十年衣服,現在呢?」她瞟一眼從頭到尾沒加入聊天,低頭看書的長生,「可惜妳相貌不過關,否則我也可以說說話,讓妳進了這班子,好過跟著一個老頭兒過苦日子。」
「能進歌舞這一行的都是需要天賦,我這方面沒天賦,身體的柔軟遠不及各位姐姐們,我可不敢獻醜。」這話不是吹捧,而是大實話,光是一個劈腿,我都可能被列為終生傷殘。
不過這番話明顯取悅了她們,讓她們暫時忘記排擠長生。
跟苗苗姐友好的思思姐(這班子裡的姑娘都這樣取名字,我懷疑長生以後叫生生)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街景,歎息道:「我挺喜歡西玄的,西玄男男女女都很熱情,這點大魏遠遠不如,他們還會唱情歌呢。對了,阿朝,妳哪裡人?」
我笑道:「小周人,所以我不會唱。他們當眾對著心喜的人唱?」
思思眼神發亮,道:「是當眾唱沒錯!我都懷疑他們是從小就學唱,唱得好聽極了,都可以當唱師了。」
「真遺憾我無緣聽到。」我笑。
「妳要聽見,那首先,妳要有個西玄情郎,接著,這個情郎愛妳入骨,他才會唱呢。」她們嘻嘻哈哈,陷入熱烈討論裡。
我插不上話,我想,是因為我年齡與這些姐姐差了十歲以上,顯然她們的年齡足夠體會到唱情歌與愛入骨間千山萬水的牽連,而我對這方面只能想起女先生的叮嚀──
喜歡一個人,要找同一個國家的人才好。
冷冷的哼聲出自頭也不抬的長生,她閤上書,逕自推開車門跳下去。
「做什麼妳啊,」苗苗姐臉色一變,大罵道:「以為自己捧本書就清高啊,不過就是個舞孃,仗著年輕就甩面子啊,要不是那天有人幫著,老虎早就咬死妳,跩個什麼樣?」
「……我出去看看吧,都要出城了,亂走可不好。」我道。
苗苗轉向我,冷笑道:「怎麼?要去哄人了啊?也對,妳們年紀一樣小,未來還有許多可能性,難怪瞧不起我們。」
我愣了下,想都不想地道:「那我倒寧願跟妳換。大了幾歲,懂了人情世故,身邊也傍著銀子,比年紀小的,對未來茫然無知的有底氣,挺值得的。」
這一回,輪到她愣住。
我迅速下了馬車。
長生就在不遠處低頭看著書。
我忽然想起,在慈幼園時,旁人吵架鬧事,我從不勸架也不和稀泥,就是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是啊,我想起來了,在院裡我就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但來到外面的世界後,為了生存,該說話時就得說;該陪笑就得陪笑,我有在學習。
我舉步走向長生。長生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姑娘,出自南臨的一個慈兒園裡,她那裡的女先生口頭給予了長生許多美好的遠景以及一種無法撼動的觀念──她在讀書上有強大的興趣與天賦。
為此,我略有質疑。
半年來,這位枕邊人夜夜舉燭重複背誦著詩詞歌賦,害得我輾轉難眠,我都快搞不明白她到底是真心沉浸在書裡的世界,還是那位女先生給了她無法擺脫的枷鎖?
不過,這也不干我的事。我沒有這份好奇心去挖掘,只是,有那麼點遺憾……
一直睡不好,難怪我的個頭兒不高。
我到她面前時,她仍沒有抬頭,只悶悶問了一句:「老虎那事,是妳說出去的?」
「要是我說出去的,也不會等妳醒來再一塊回去啊。妳不信我?」
長生終於抬起眼瞪我。「我又不是傻子,這種事順一順也知道,我就只是問問妳。那天班子裡肯定有人在場,他們多狠心在旁看我笑話,也不想想他們那時的屁滾尿流,我可比她們強多了。」頓了下,她又道:「對了,妳怎麼知道那是老虎?」
「我看過百獸圖啊。」
她喔了一聲,有了笑意。「原來如此,我就說,我要有了心理準備,也不會昏了過去,當時我只心想這龐然大物面目可憎。妳膽子會大,肯定是沒有看過書裡形容老虎的可怕,這叫不知者無畏。就跟馬車裡的那些人一樣……」
「長生。」我打斷她的話,垂著眼眉,研究著寬袖,西玄男子袖子為什麼這樣設計呢?風還會灌進來,哪裡好?
她回過神,抿著嘴,隨即又像想到什麼笑道:「西玄徐直真了不起,是不是?看,學識無涯,書讀多了,學識就廣了,自然就能吸引人來了,因為她的學識,她才能成為西玄舉足輕重的人。阿朝,她就是最佳例子啊!」
「不對,今天西玄徐直不是書讀多了才能成為西玄徐直,而是在那之前,她的身分是個貴人,她才有資格成為西玄徐直。」
長生一愣,傻傻地瞪著我好一會兒,喃道:「是啊,妳居然說得對極了......西玄就是王公貴族為主的國家啊,根本不可能有一朝寒門成人臣,徐直若不是貴族,誰還會給她這個機會,讓她擁有今天的地位,這世上有多少人比她聰明啊……所以說,還好我們要去大魏!大魏就曾有君王求才三顧茅廬的傳說,寒門將領效力大魏!」在那一瞬間,她眼底的光采又恢復了,連聲調都飛揚起來。
「阿朝,妳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她逕自說著:「我早說,趁著我們還在一起時,我教教妳書裡的知識,將來哪怕妳用不著,拿出去鎮鎮場子也行,妳偏說,妳做衣服只要識字就夠了,瞧,可吃苦了吧?那日妳跟學士連句話都聊不上,也聽不懂對方說的各國地形與位置吧?不覺得很無地自容嗎?當時我都有點替妳尷尬呢。」
……我懂西玄跟大魏相連的位置做什麼?我跟著車隊走就好了啊!我內心歎了口氣,有點厭煩了。
到底是誰給她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的女先生?
不出意外,長生的未來就是一個舞孃,或者,是一個極為出色的舞孃,兩選一,沒有第三選項。
一個舞孃可以飽讀詩書,卻不能只會飽讀詩書,這半年裡我也看見了,這班子面對的雖是一般顧客,所有人仍然認認真真看待自己的職業,沉浸在跳舞彈曲的時間絕對不少,長生則完全相反。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這話她夜夜背過,她怎會不知道理?
現實點,很難嗎?
一名青年走來,道:「長生,妳們在這啊,下來透透氣嗎?」
「小管哥,怎麼還沒出城門?」長生主動問道。
「沒事,出城的手續慢了點,大魏質子今天回大魏,隊伍長得很,我們還有得等。不過我們也走好運了,大魏質子要回大魏,這一路上班子就跟著後頭走,什麼山賊盜賊都不用怕了。」
長生眼裡閃亮亮,似乎還想多知道那位質子的事。我找了個藉口脫身。一聽這什麼質子的,絕對也是一個貴人,就不知有多貴了。
我往前走去,一眼還真望不盡前頭的車隊,看起來輕便又高貴,坐在車裡肯定不會顛得太兇猛。不遠處的班主一見我,便對著小兵說道:「她是夏朝露。阿朝,過來,出城還要一陣子,讓差爺對對妳。」
我上前,客客氣氣地作了個揖。
「姑娘家?」
「是是,是姑娘家。她跟著她師傅的,男裝方便跑前跑後的。」
我瞄了一眼,我與師傅的戶籍單證在班主手上,師傅的心……真是大啊,戶籍證明竟然交給他人管。
班主朝我擺擺手,讓我隨意去了,他繼續帶著差爺去對人。
我尋思著,等快到大魏得確定戶籍還到我們手裡,師傅年紀大,容易健忘,當弟子的就得費點心力,還不可以得罪人。
不知不覺中我走到班子的第一輛馬車前,前面就是那什麼質子的車隊,低調的高貴讓我忍不住多看幾眼。
此時,有一名年輕的大魏人經過我的身邊。
「小周質子送藥?」他的聲音飄了過來:「他來的是不是太晚了點?算了,我去見見。」
另一名大魏人領著他走。
我決定不要有多餘的好奇心,繞路回車裡吧。
於是,我舉步。
他居然與我同一方向,兩人並行著,我瞟了他一眼,他也訝異地投來一眼。
西玄大街哪條路都通,同條路不意外,為防萬一,我拐了個方向,走到馬車另一側臨牆下的小道上,打算等他們先走了,我再回車上。
但牆下,已有一名陌生人站著。
我一回頭,又看見已經停在我身後的大魏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