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

但,他叫什麼啊?

我只記得,方才有人問我孤兒院時,這個人抬頭投來了一眼。

此刻,他指著跑到前頭聊天的年輕人。「沒興趣他們的話題?說不得大魏王爺此去,會取代真正的東宮太子之位。」

我笑:「還好。王爺什麼的離我太遠,都天邊的事,知道八卦也沒有什麼意義。」   

   他聞言笑道:「阿朝是個務實的人。也對,我遇見孤兒院出來的人,多半是務實的。對了,妳是哪兒人?」

我直率答道:「大魏人。」

「大魏人嗎?我也是大魏人。」他又笑,多看我兩眼,似在研究我的長相。「妳還小,大魏人的特徵不明顯,但……妳口音確實是大魏人,所以,妳不只是大魏人,所居的孤兒院還在大魏國土裡?」

……你好厲害啊。」我滿面驚訝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輕輕一笑。「這容易得很。世上的人多以相貌看四國人,但,相貌容易欺騙人,口音卻是不會。天下各國的文字是相通的,除非是極偏遠的小國,否則連語言也是相通的,可是,只要仔細聽,每個國家說話的腔調都有細微的變化。妳的口音是純正的大魏人,各國的孤兒院裡收容的不一定只有該國人,會有如此純正口音的,只會是在大魏國土上的孤兒院了。」

我已經不知該如何表態了,但顯然我臉上的驚詫與崇拜洩露了我的情緒。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頭,我沒有避開。他問:「在大魏的哪啊?」

……

「是我冒昧了。」他不好意思地縮回手。「我也是孤兒院出身的,所以……

「原來如此啊。」我笑容滿面。「那肯定不是在同一家裡,我沒有見過你。」

「我也沒有見過妳啊,只是同樣的背景,就忍不住同病相憐,過來問問了。對了,看過海蟹沒?」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是大魏人,怎會沒有看過?」想了一下,蹲下來以手指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圓殼,上頭接著一對鉗狀,渴望道:「等我這次回去,怎樣也要求師傅買給我嘗,好久沒有吃了,再不然,自己去抓也行。」

他垂目看了看,目光又落在我臉上,突地笑道:「妳畫得真像,我不及妳。」

我嗤笑一聲。「又不是沒看過,怎麼會畫不出?」

他輕聲笑道:「好,等回大魏有緣再見,我請妳這一頓蟹宴吧。」

我正要隨口答聲好,卻聽見不遠處的馬車裡傳出一聲:「阿朝。」

「誒,我來了。」我喊著,隨即對他笑道:「師傅在叫我了。」語畢,轉頭走了幾步,頓住又回頭。

他一臉疑惑。

我笑笑,雙手一攤,問道:「你看我這衣裳,是不是朝氣蓬勃?」

他一愣,上下打量著我。

他眼神裡的某種深沉漸漸地消失了。

他對上我期待的表情,臉部有著一閃而逝的扭曲,他笑道:「是……是很朝氣蓬勃……

我鬆了口氣。「我就說我的眼光還行,謝啦。」我往馬車小跑步而去。

我面帶笑容著,但老實說,其實此刻我心裡有點憂鬱。   

我討厭女先生任何被驗證過的話。

天底下的人,大半是愚蠢的。他們的愚蠢,通常會讓你們無故丟了小命。

是啊,是啊!我真想用力搖晃剛才那同病相憐同出孤兒院的男人。想拜託他,能不能說話嚴實點,不要出現矛盾!什麼叫取代真正的東宮太子之位?

商隊裡知道車隊裡的主人剛成東宮太子的人不多,其他人以為他就是個大魏王爺而已。

對知情的人而言,遠在天上的皇帝老子的話就是不可逆的聖旨,老人家說誰是畜牲誰就是畜牲好嗎?沒有真偽之分!不可能會有人反對的!除非是上任太子的「狂熱愛好者」!

好歹我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這樣面對著我洩露他的愛好,我一點都不願意啊!我替他遮掩過去,讓他察覺不到他的疏漏我也不容易!為了不莫名其妙的死亡,我也很辛苦!

在進馬車前,我閉了閉眼,忍住回頭對他大喊「你真的是孤兒院出來的嗎?別丟人現眼,打掉重煉吧!」

日常的生活裡也能給我這麼一回生死一瞬間,還要我自救,我真是……不爽極了。

我深深深地吸口氣,平復心情。

如果女先生此刻在場,我想對她說一句真心話──

妳畫的螃蟹竟能騙過一個大魏人,當時的妳到底有多想吃螃蟹?

◇◇◇

  春天的午後舒適而溫暖,馬車裡的光線略暗,我一躍上馬車,就察覺到裡頭只有師傅與班裡的樂師。

     我朝他笑了笑,問了聲好,但顯然這位年輕的樂師有屬於自己的脾氣,他依舊低頭調著音,三兩下彈著。

     我習以為常,轉向我的師傅。

     我的師傅是一個老人。歲數我從沒有問過,滿臉的菊花,眼神略渾濁,並不是一副慈眉之相,但也不是刻薄的臉,該怎麼說呢?就是一個混入人群裡就再也找不到的普通乾扁老頭而已。   

     喔,對了,他還是一個擁有一口純正大魏腔調的大魏乾扁老頭。

     他的弟子,也就潛移默化讓自己也有那麼一口大魏腔,好增加有緣程度。

  他普通,我普通,都是混入人群裡一眨眼就再也辨識不出的人,如此的相像、如此的有緣,能再多像點他,老人家多半是會認為緣上加緣,或許……我不會太早窮途末路,在被發現沒有天賦後。 

  在這段回大魏的遙遠路途上,還無法把手教著縫紉技巧,因此師傅將他入門時的基礎口訣一一讓我背著。

  他老人家有個觀念,口訣背熟了,到時手跟著口訣動,也就很快上手了。

  ……問題不是在這裡吧!

  我需要的是一針見血,二針封喉的天賦啊!

  「阿朝,妳真是個安靜的孩子。」老頭突然笑道。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笑道:「可能是從慈幼園出來的,不安靜很容易受罰的。」

  我沒有察覺樂師手下調音的動作停頓了下。

  「懂得安靜好啊,妳不需要活潑外向,妳只要懂得用眼睛、用手就夠了。太外向的孩子坐不住,進我這行是浪費時間。」

  ……沒有天賦也是浪費時間,我內心苦笑。

這些時日我很小心地守在安靜的範圍裡,安靜到往往人們注意到的是長生的孤僻,沒有人察覺到我一直在這裡。

     除了一開始就在注意我的人。   

     我暗自歎了口氣,一如過去的這一個月,開始背著師傅的師傅傳承下來的口訣。

     才背了一半,馬車忽然整個晃動後隨即遽停,我及時拉住師傅,他才沒一頭自盡在車門上。他驚駭道:「怎麼了?怎麼了?」

     外頭一陣吵雜,吵雜中帶有尖叫,甚至……地面有著微微震動以及雜亂的馬蹄聲。

     我沒有下馬車,而是迅速爬到車窗旁看去;再一轉頭,樂師也沒有下車,他直接占據車窗另一頭。

     「有搶匪!是搶匪!」有人尖銳地叫著。

     「王爺的護衛軍擋了,別怕,別怕,有他們在!他們是無敵的!」

     外頭一陣的兵荒馬亂,幾乎是所有人自車裡驚惶失措地跑出來。我自車窗往外看去,遠處可見到部分蜿蜒的萬里蟒身已經停滯,黃沙飛煙中隱約有騎士、長槍激烈交鋒。

  商隊的人瑟縮地躲在一起,面色慘白,我下意識地尋找那個上任太子狂熱愛好者。

  他也在人群裡,看著正在殺戮的那一頭,蹙著眉,面上沒有很大的驚慌,如果要替這樣的表情做詮釋,大概就是有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並不因此感到驚怕。

     ……與其他人的表情差太多了。

     「不對。」樂師忽然說道。

     我看向樂師。

     他沒有看我,依舊盯著前頭激烈的廝殺,喃喃道:「平常的盜匪不會是這樣的……

     我眼皮一跳,問道:「那是怎樣的?」

  「遇上打不過的,轉頭就走,不會浪費人命。但現在,他們像在飛蛾撲火,只求能殺死裡頭的某個人。這不是一般盜匪。」

  「……」我抿起嘴,又看向那頭慘烈的交戰。不要命……還真的不要命……我看見有人自馬上被砍下、被踏過,被……死得這麼轟轟烈烈,居然沒有一個人轉移目標到車尾巴來找容易的搶。

  剎那間,我內心起了輕微的慌亂,卻只能密切地注視著這場戰局。   

  也不知道過了幾刻鐘,有人歡呼叫道:「死了!都死光了!」

  「王爺的護衛軍都把搶匪給殺光了!」

  「跟著王爺沒錯的!王爺救了我們,救了我們啊──」

  各國商隊的人都在狂喜,我心口卻是跳得慌。

  我慢慢收回目光,腦袋紛亂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當一批孤兒要離開慈幼園時,女先生總會送上一句金玉良言,盼我們在外頭的世界裡生存得很好,也許達不到壽終正寢,但至少,以最大的能力將壽命推到極限。

  輪到我時,其實我是不期望她有什麼誠懇的良言。人的心總是偏的,群體的生活裡總是會被分前分後分中間的,前好後壞都會有人格外注意著,恰恰我就是中間那個普通的、安靜的,時常被遺忘的那一個。

  我就曾不小心看到女先生對著一個孤兒詞窮。因為她根本記不起這個孩子的特色。

  這點我完全能夠理解。

  因此,我也預期她對我會詞窮。

  哪知,她索性將她所有記不起特色的孩子集中在一起,一併說了她的金玉良言。

 

     你們都沒有見過死人,再聰明的人、再愚蠢的人,第一次見到死於非命的人,都是會恐懼無助的,這沒有什麼好丟臉的,怕就怕吧。

 

  這樣的金玉良言也真是……詞窮了啊。我想笑但不能笑,還隱隱約約有了放鬆感。安全過關了,豈知她的目光對上我的,她又慢悠悠說著:

 

  第二次、第三次你們的膽子還不夠大的話,那就繼續恐懼著吧,外頭的世界就是如此,不會有死於非命的人是不可能的,除非世上已沒人。遲早有一天你們也會成為裡頭的一具,到時就可以徹底擺脫這樣的恐懼。放心,依你們的資質,只要沒有大問題,那一天會來得很晚,你們都會活很久的。

    但是,阿朝,妳跟他們是不一樣。妳的恐懼再也不會經歷第二次,在妳第一次接觸到死於非命的人後,這份恐懼會很快就結束,因為,妳將成它們其中一員。   

 

 

今天還是要接著說一句:新年快樂!哦,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