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

 

「喏,東西都在這了。」布莊的老闆將一些老舊的布料都塞進包袱裡。

  說是「老舊」,其實是因為裡頭夾了幾匹藍色碎花布,那是各國通用並且極為低廉價位的一種布,我才認出來的。

我以前常穿,甚至天天穿。

  老闆和和氣氣地將包袱交給我,拍拍我的肩頭。「阿朝,好好學,妳師傅有最好的基本功,他做衣服是一流的,他這幾年的積蓄夠在大魏鄉間開店了,到那時妳可要好好把他手藝發揚光大。」
 

  「這當然。」我客氣回著:「我跟師傅的觀念很合,一定可以發揚光大的。」
 

  老闆聞言,表情微地一抽,又連忙笑道:「要不是我侄子也要回來,我是真捨不得妳師傅,可惜,我這小小布莊真的請不了這麼多人……」他一路送我到門口,外頭天色已暗。「還挺冷的,西玄的春天就是這樣,白天暖和,入了夜可冷了。對了,聽說白天隔壁街上有老虎,可惜我不在現場,想當年我可是打虎高手,一拳打死一頭虎,連個氣都不喘的……

  這一次,輪到我嘴角微抽了。連氣不喘個……我都不知道該回什麼好了。

  等到老闆掩上大門後,我舉目四望,入了夜的西玄大街上安靜無聲,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的老虎事件嚇到百姓,家家戶戶緊閉大門,連個影兒都沒有。
  

  一陣冷風撲面,讓我打了個哆嗦。

  西玄的春天早晚溫差極大,我當機立斷,從包袱裡翻出碎花布,一圈圈地自頸上圍住口鼻,這才勉勉強強地暖和起來。

  我原地跳了兩下,再暖一暖。

  自我拜了師傅後,就清楚地知道做衣服這門手藝將是我一輩子的依靠,學的好呢也許不會財源滾滾來,但三餐溫飽是可以的;學不好那肯定是要餓肚子的,所以,我也開始時時刻刻觀察著西玄姑娘們愛穿什麼、愛戴什麼。

  好比,我已經知道了她們特別喜歡讓頭、頸、腹跟膝保持溫暖,因此她們除了一身西玄深衣外,還喜歡讓花花綠綠的裝飾上了身,去層層防護著那些地方。
 

  看起來像一朵朵會移動的花。

  大魏的衣裳據說是天下最出色的,往往流行了什麼,南臨就跟著仿了去,西玄還算晚流行,偏偏西玄這些花花綠綠就已經讓我眼花撩亂,看不出何謂美感,只覺累贅,等到了大魏會不會街上都是一座座移動的大花園……我真不敢想。  

  衣裳,就是給人穿的,作用在保暖,簡明扼要!花花綠綠,纏纏繞繞根本沒有意義啊!

  師傅跟我的觀念極合。

  太合了。

  師徒的觀念如一,追不上大眾流行,這才是我真正看不見未來的原因。    

  我歎了口氣,舉步走進街道。 

  「……」我的眼淚落了下來。

  冷風依舊自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灌進了寬大的衣袖裡,單薄的西玄少年裝束根本抵抗不了惡勢力,我都不確定換上西玄女裝會不會更慘點……西玄人,你們可以認真點設計一下你們的衣裳嗎?

  衣裳是保暖用的,不是來裝飾用的啊!   

  這風冷到足夠讓一個活蹦亂跳的漢子不住地哆嗦!在夜色裡,我硬著頭皮,渾身打著顫,快步走著。多走一步,我就能早點回到溫暖的床舖……

  大魏的衣裳雖與我觀念不合,但它四季如春,肯定是個定居的好地方,這一點一直是我對大魏有好感的原因……嗯?  

  身體比思緒還快一步停住。

  好像……瞄到個人?躺在路邊?

  我猶豫片刻,在無人的暗街上遲慢地回過頭。在這一瞬間,忽然想起了院裡的女先生嘴裡的妖魔鬼怪。

  會在黑暗裡等著你的,永遠只會是妖魔鬼怪。

  這就是女先生提到妖魔鬼怪的唯一一次,顯然妖魔鬼怪遠遠比不上餓肚子來得可怕,女先生完全不放在心上,連帶著,我也不會太關注。

  也因此,等出了慈幼院,我才發現世人害怕妖魔鬼怪的程度遠超過我的想像。

  我小心翼翼地鎖定店簷下的一團黑影,再一細細打量,不由得訝了聲。原來是個……乞丐?是乞丐吧!

  他看起來正在睡覺。西玄京師繁華,但還是有乞討的人,一入夜,他們各自找地方窩著取暖了,哪還會大剌剌地躺在角落,不怕冷死嗎?何況白天有老虎,難保不會晚上又有什麼猛獸,難道他膽子大到一點也不害怕?

  是了,西玄的百姓有勇敢的靈魂跟大無畏的逃命精神。

  我轉頭就要走,冷風又撲面吹得全身皮肉一陣發顫。

  照西玄這種春天,那個大無畏的乞丐不是明天冷死,就是後天、大後天,天天都有可能這樣無知無覺地凍死,再也醒不過來……這就是窮人的悲哀。 

  ──
我們永遠都不知道,我們所救的是無視人命的豺狼虎豹還是卑鄙無恥的蟲子,但他們將會做的回報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狠狠地反咬我們一口,差別只在咬死跟咬殘而已。

 

                                         女先生,語。

  每天默寫一回,不記到瓜熟落蒂也難。悲天憫人這玩意,是貴人們才能擁有並且可以任意揮霍的,我們這些底層的人就算了吧,女先生是一遍又一遍強調過的。

  我又看了那個乞丐一眼。是個男的吧……身量有點長,體態不似老人,倒像是正值風華身強力壯的男人,不是我刻意要打量,而是一入衣門深似海,現在看見人就會下意識地去留意他(她)們的衣著,說不得天賦就會這麼不明不白地蹦出來……

  話說回來,好好一個年輕人不去找工作,寧願當乞丐,會有什麼結局都是自找的吧?

  我又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從包袱裡翻出約半人長的碎花布,悄悄放在這個背著我似在熟睡的乞丐腳邊。

  希望你不會凍死,我心裡想著。

  我轉頭就跑。

  還管他什麼豺狼虎豹蟲子鳥子的,不知道恩人的長相還能把我咬殘?女先生的話有漏洞,我常發現的!

  隔了幾棟屋子就是轉角。沒有多久我就自轉角冒出個頭,觀察著那個還睡得天翻地覆的乞丐……我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是哪家生出來的銅皮鐵骨,扛得住西玄的春風?是死了吧是死了吧?

  我直盯著那個黑漆漆的人影半天,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拾起腳邊的厚碎花布時,眼角注意著這人身體任何細微的動靜。

  ……到底有沒有起伏?真死了?死了就別浪費了,收回來吧……

  最後,我還是將碎花布披在男人的身上,他到底是死是活,眼不見為淨,明天絕對不會經過這條街,我不管了。

  當然,目前我絕對當這人是活著的。

  人死……總是令人感到悲傷。

  「天這麼冷,也睡得著?阿朝,妳說他莫不是傻子吧?」我低聲與自己交談,當作有人在陪伴著我。

  手指一鬆,厚布一覆上這人的身體時,這人驀地轉過頭來。

  我緊緊抿著嘴,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退後,最後腿一軟,癱坐在地,驚恐地瞪著他。

  這人的臉上是髒污不清的,長髮也是略略亂著,掩去他大半面目,但,已足以看出他是一個明眸皓齒的男人。

  接著,再一對上他的眼,隨即無法控制地錯開。

  我的頭皮炸開了。

  跟白天那頭老虎就停在我身邊一樣!

  我腦袋又是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去思考。

  他就這樣幽幽盯著我,連句話也不說。

  我漸漸回了神,試著與他對目,卻發現每一次想要看上他的眼時,我的眼瞳彷彿被一道利光劃過,隨即求生的本能讓自己迴避這樣的眼神。

  怎麼回事?人比老虎還要讓我畏懼?這什麼道理?莫名地,我內心又羞又怒,暗地試了試力,還站不起來,於是強撐著,磕磕絆絆地說道:

  「兄弟,做人要有點良心啊。」

  不對,對方還沒有反咬呢,我這不是在誘導他想到咬人一口這事上嗎?

  「我瞧你有手有腳的,年紀也不大,去找份工作吧!」

  也不對,我又不是他娘!管他個狗屁事。肯定是他的眼神太尖銳,讓我一時嚇壞還回不了神,鎮定、鎮定,沒有什麼好害怕的,老虎我都遇過呢,眼前這個,只是人,還是個活人而已。我清清喉嚨道:

  「嘿,兄弟,你出自無依無靠只能靠自己的慈幼園嗎?」

  他一語不發。

  我呼吸困難。

  好吧,寄望在四海一家親上是不行了,好在我的內心也平復下來。

  「天氣太冷。」顫抖的手指指著已經覆在他身軀上的碎花布。「雖不夠暖,但多少可以擋點風,好熬過這個春天。我施恩向來不求報,你不必惦記著這一布之恩,真的!」終於,我像巨人一樣站起來了,這人冰冰涼涼的滲人目光還是緊緊膠在我的臉上。

  我迴避了開來。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願意保證,從今以後絕不輕言悲天憫人,是我錯了,女先生的話從不會有漏洞!

  我撿起包袱,在這人的注視下倒退幾步後,瀟灑轉身離去。

  我愈走愈快,最後如同亡命般地跑了起來,即使轉彎了仍然有那個人的眼神一直緊追在我背後的殘餘錯覺,哦,頭皮炸開也是錯覺……再誇張點,我的頭髮全都炸飛也是可以這樣形容的。

  下意識地摸著圍著口鼻的碎花布,暗鬆口氣,再一次慶幸自己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有一種人,他們的世界跟你們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你們賴以為生的天下規則在他們那種人眼裡不值一提。怎麼認出他們?衣著可以認、氣質可以認,當這些都不存在時,那麼只要一對眼,你們也認得出來,到那時,遠離他們,才是你們的保命之道。

  此時此刻,我想告訴女先生,我見到了!我見到了!

  我真真切切體會一回了!真是一對眼,就知道了!

  神!

  女先生好神!

  ……難怪女先生只給我們看百獸圖,卻從不多提防備野獸的法子,反而對人有諸多見解,因為人比獸,來得嚇人多了……我深以為然。

  ……但話說回來,女先生妳到底是遇過多少這樣的人,累積了多少經驗,逃了多少次命,才會有這樣精準的結論?

  我夏朝露,從此誰也不信,就只信妳的經驗!

  ──阿朝,妳實在太……我結論吧,這一次各奔東西的孩子們,妳會比他們還早死喔。 

  喔,唯有這句話,我死也不會信。

 

 

──

她穿著西玄少年裝束,個頭兒不高,露在碎花布外的眼眉尚有幾分稚氣,約莫十三四歲,沒有什麼值得再讓人多看一眼的地方,若入人群裡就跟其他百姓一個模樣,再也認不出少年是哪個──在他過去心高氣傲的歲月裡,這種太過普通的人他是萬萬不會瞧上一眼的。


  這就是烏桐生對她的第一眼。


  對了,他還記得,這時候,她的名字叫阿朝。

 

 

 

作者:
  有一陣子,我個人有點私事,不怎麼看得下小說。有一天,我打開word,在煩躁下看一下長生卷,居然看完了,當然,這時長生卷一直停在2015年那一段,然後我就關上了。

睡覺前,我腦海中一直有什麼,心裡想著:剛才我好像看了一個不錯的故事,是什麼故事呢?(我有點健忘)就是有一種心情一直徘徊著,這是以前看見不錯故事的那種心情。大約就是妳一天看了五六本小說,但如果其中一本特別突出,妳腦中只會記得這個故事,其他的都忘光光。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到,我剛才看的不是長生卷嗎?XDDDD

  原來寫的還不錯啊。
  於是,接下來有空時就花了幾天,居然故事接下去了~~XDDD 就這樣把長生卷寫完。
  不過由於換大螢幕的關係,一直無法習慣。還特地把word縮小成小螢幕,縮成小字寫的,有夠傷眼。Orz

果然習慣很難改變,現在看著螢幕的大字總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一邊寫時總讓我有一種「奢華不習慣,要躲在貧窮角落才寫得慣」的哭笑不得感。這讓我想起,以前剛寫小說時,有些人希望把她取的名字或者誰誰的名字要我用進去,我就:......。當然是充耳不聞。我有怪僻,不是覺得適合故事裡的角色名字,寫不出來。我也無法在寫小說裡用A、B先取代男主角的名字,沒有感情而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我無能,我廢。XD

如今寫完第一卷時,第二卷也可以續寫,但我現在不能去續寫,等以後有空再寫XDD

以前曾立志把這個故事寫得長長,一路橫跨到徐直三十多歲(那就是直路)的時候,但現在不敢多想,且戰且走吧。
  在2019.......農曆年之際,總算解決長生卷,也可以得知為何夏朝露的故事卻取名《長生》了,耶,老實說,這一卷的結局才是一開始出現在我腦中的,花了三年多終走到這一步。
  謝謝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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