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線上版
書名:春香說
主角:傅臨春,李今朝
出版社:飛田
收錄於甜蜜蜜一書裡。
甜蜜蜜一書裡,蘭青跟傅臨春的故事是以兩個單元合成一部,中間以轉運站"歹路不可行"為連結,故而建議要一起看。
註:本文需連上篇《妖神蘭青》番外──現實與浪漫 看完後,再看本篇。
轉運站──歹路不可行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在大雪裡求生存的兩人組心裡只剩下這個想法。
前幾個月栽在一名不知哪裡蹦出來的高人手裡,現在又遇上難得一見的大風雪,除了流年不利外他們還真的想不出其他解釋!
背後有惡靈在跟隨嗎?
已經失去方向感的他們,現在能怎麼辦?荒山野嶺的,在前頭也許只有死路一條,但他們還是一直往前走、繼續走,就盼有那麼一線生機。
「老天爺!」其中一名漢子突然大叫。「那是什麼?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是客棧!是客棧!」
兩人大喜,連眨了幾次眼,確認遠處確實是客棧。真是走了狗運,山間道上居然會有簡陋客棧,他們真是……轉運了吧?這裡簡直偏僻得可以,連獵戶小屋都沒有,好在有間客棧……
風雪連下了幾天,也許此刻裡頭有坐困愁城的商旅,他們去了恐怕分食不易,就算搶到了怕也只有一、兩頓,不足以應付之後萬一再下的風雪,如果真是這樣子……
那就全部殺光光!
少一張嘴,他們兄弟倆就多一天的生存機會,再不濟,人肉也能當儲糧!
這就是他們不能言明的好計畫!
《春香說》番外:冬天要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
「……所以說,天壁崖被迫的一夜情緣,逼得閒雲公子不得不娶了魔教妖女,哪怕事隔多年,現在問起當年親眼目睹那一幕的正道人士,至今仍是心裡痛惜不已,便宜了那魔教妖女。好了,今天故事就說到這裡了,明天要再離不開此地,我就再說閒雲公子之子公孫顯的故事吧。」客棧裡的店小二笑道:「不過我想,各位是寧願明日天氣大好,也不願再聽下去了。」
客棧大廳裡的旅客聞言,哄堂大笑。
「小二哥,聽君一席話,忘卻煩憂,這兩個時辰裡還真忘了外頭風雪呢。」有人這樣回著。
店小二笑咪咪地進去後頭的廚房,掌櫃在櫃台前發著呆,十來名的旅客就在大廳裡取暖,每個人看起來氣色頗好、神智清醒,重要的是人人看起來完全沒有失溫,因為火爐搬到大廳裡來了!
這還是在風雪裡的客棧嗎?如果不是門板被風雪吹得吱吱作響,他們兄弟倆真要以為現在外頭萬里無雲,就跟平常日子一樣,大家只是路過歇息,很快就要出發了!
……黑店?先迷惑大眾,再行黑心毒手,他兄弟也幹過,自然明白箇中訣竅,因此他們細心觀察了一整天,企圖看出細微的黑心商人處。
昨日跟今日沒有什麼不同,店家為了安撫旅人的心情,每天說說笑話、聊聊江湖趣事,昨天還在說百年前的江湖史呢,今天就連接到三十年前的江湖史,簡直是說書高手了。
昨日來避風雪的兄弟倆不動聲色悄悄往大廳旅客看去;十男兩女,男人就別說了,都不像是江湖人,不是滿腹肥油的商人就是去尋親的旅人;女子嘛,兄弟倆視線先落在那個年輕的美貌女子身上,光看她配劍就知道是個江湖人,但行動間可以看穿她不是個擅長用武器的人,十指細白,一整個人就是嬌滴滴的,好解決!
至於另一名成熟女子美貌張揚,眉眼風流,就是臉色有些憔悴,顯然被風雪影響了身子骨,哪怕此刻在溫暖的屋裡,但幾日待下來仍是捱不住,這種身形纖弱的人一看就知道與江湖人無關,再看……那韻味就出來了,彷彿是好酒愈沉愈香,兄弟倆對看一眼,決定最後倒是可以留下此女。
總而言之,先制伏那年輕女子,殺光所有人,留下那個年紀大的女人,接下來的風雪總得有人侍候。
兄弟倆打定主意的這時,店小二端著托盤自廚房出來。他笑道:「來來,熱騰騰的薑湯,驅驅寒。」他一一分送給客人。
「我說,小哥啊,你這嘴簡直可以去說書了,怎麼會在這荒山野嶺委屈呢?一天只來幾人吧。」有人聊著。
店小二笑道:「這也沒有辦法啊,這兩城間隔著一個山頭,如果沒有這間客棧,這往來的夜裡只能宿在露天之下,山裡猛獸多,對經過的人來說太危險了。」
「說起來你們這是行善積德啊。」客人也不當他是認真。什麼行善積德,做生意的要講行善積德都是假的,但不可否認這間客棧確實為經過的人帶來極大的便利。
又有人隨口問道:「小兄弟,你怎麼對江湖史這麼熟悉?這兩天都瞧你說著江湖故事。」
店小二認出問話的人正是昨天進客棧的兄弟檔,這兩兄弟能在風雪裡撐這麼多天才找到客棧,有這本事的唯有江湖中人。聽他們在跟其他客人閒聊時,自我介紹好像是叫高梁與山超。店小二客氣回答:
「這裡來來往往的人挺多,包括不少江湖人,時常聽他們說起江湖事,久了也就擱在心上了,要不,在山裡的生活當真無趣極了。當然,三姑六婆的家常事也是有的,不過我想各位可能興趣不大。」
高梁聞言點點頭。「小兄弟說得對。這江湖上的事比起三姑六婆的閒話有趣許多。」
山超盯著遞來的薑湯,抱怨道:「怎麼連著兩天都是薑湯,沒有烈酒嗎?只有烈酒才能驅寒啊。小子,你這破客棧裡是不是把酒都藏了起來?」
店小二沉默一會兒,指著牆上貼的紙。
山超轉頭看去,這才發現上頭貼著一紙「本店不賣酒」。他一愣,罵道:「哪有店不賣酒?你們也太不懂生意之道了吧!」
店小二一邊遞著薑湯,一邊回道:「酒能誤事傷身,何況這裡是山上,萬一喝醉了什麼的,被猛獸吃了還得了,這也是我們的一片心意……」此時店小二正好將薑湯遞給那年紀略大的女子,順口問道:「金老闆,妳說是吧?」
這叫金老闆的女子笑吟吟道:「喝酒能喝到醉的人,不喝也罷。這不賣酒……也好,反正我不碰酒久矣。」
一直在金老闆身邊的斯文青年也接過薑湯一飲而盡。高梁與山超對看一眼,這青年不離金老闆左右,也不像江湖人,至少看不出用什麼武器來,兩人雖是較他人親暱,卻是以禮互待,想是兄妹或姊弟之類。
山超故意大聲說道:「這風雪不知何時才會停?」
這話勾起所有人心裡最深處的煩躁。有人道:「這可要看看老天怎麼想了。我每年都在此時經過,今年風雪出乎意料之外。誰會想到下這麼大的風雪?店家,你這間客棧真是救了所有人啊。」
在櫃台前發呆的掌櫃終於回過神,歎道:「我在這裡十年,也是首遇這場大風雪。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話一點也不假。」
眾人聽到最後,一臉迷惘。什麼養兵千日?干這場風雪何事?
聽不懂就跳過,高梁有意鼓動大家心底的恐懼,一臉憂慮地說道:「這兩日我瞧店家給的食物就這麼點,這風雪要再下去,店裡這麼多人怕不夠吃吧?」
眾人一怔。
不只掌櫃與店小二,就連金老闆這對姊弟和那江湖女子都往高梁看去。
山超皺起眉。「四哥這話說得對。連掌櫃都說這風雪十年未曾見過,誰知還會下多久?我們已經注意到,這兩日早晚只有醃物,連點新鮮的食材也沒有,想是食物快不夠了吧。店家,你可要好好跟我們說明一下,到底還能撐上幾天啊。」
店小二回頭看了掌櫃一眼,坦白道:「除了年尾外,平常路過的商人不多,我們這間客棧裡的新鮮食材都是打獵來的,存貨確實不多,早在前幾天已吃完。」他指指掌櫃背後牆上的弓。「這風雪下了幾天,也沒得補貨,只能靠醃物,所幸還有麵粉,再烙個三天大餅是沒問題的。」
「只有三天?三天之後呢?不,莫說三天了,店家你這柴火呢?我看你一點節制也沒有,盡添著柴火,你客棧裡平常積了多少柴?一日不止休地燃著,再多的柴也撐不了幾天吧。」
店小二歎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已將人都集中在大廳裡,只在廳裡添火,如果人沒有這麼多,我又何必時時添柴呢。就說兩位吧,各位也發現了吧,我在這兩天添的次數比先前多,正因這兩位的臨時加入啊。」
高梁與山超心頭一跳,硬著頭皮接受眾人若有所思的眼光。高梁笑道:「是啊,這間客棧真是救了我們與各位……不知道各位接下來有什麼想法?萬一柴火不夠了……食物不夠了……要一塊死嗎?」
店小二張口欲答,女人的聲音和氣地響起:「船到橋頭自然直啊。」
眾人看去,正是那位離火爐最近的金老闆。她面容有笑,看似一點兒也不煩惱眼下的危機。「什麼死不死的,不過就是場風雪,等放晴了,各自歸去罷了。我們可不能辜負店家的心意,他天天說著趣聞不就為轉移各位焦慮的心思?瞧,快活過一日也是一日,煩心過一日也是一日,這風雪數日下來若沒有店家的心意,早怕有人崩潰了,如今我們一起有緣攜手度難,何不繼續一塊等到天晴?」
「一塊?既是娘們心腸又是蛇蠍心腸!」高梁冷笑:「此時妳心軟,盼著大家都活下去,真要面臨抉擇了,只怕妳是第一個搶著活下去的人,女人都是如此,尤其一看妳身形弱質,就知道只要店家少添些柴火,妳就是這幾人最先必冷死之人,妳自然希望大家一塊等死了。」
客棧裡靜悄悄的。
她身邊的青年平靜地看著高梁。
店小二瞥了一眼她,沒有吭聲。
突然間,那名配著劍的年輕女子開口:
「傻瓜,難道你們都沒有想過,在這種風雪日,為何店家還會開門迎客嗎?明明食物就這麼點,他們大可關起門來自個度過風雪,為何還要請進毫無關係的旅人避過這場風雪?」
忽然間,眾人腦袋轉不過來了。他們看看持續發呆的掌櫃。這還用說嗎?這掌櫃看起來就像好人啊!這姑娘一說,他們才發現他們這些旅客只能被動地一塊等死,因為食物跟柴火從頭到尾就不是他們的,只要掌櫃一發話,他們隨時都得離開。
高梁冷哼一聲:「既是請了人進來,食物與柴火就是共有的了,接下來就看誰有本事了。有本事的人才能活下去,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眾人眼珠骨碌碌轉著。這人說得雖是歪理,似乎也是挺有道理的……
年輕的江湖女子掃過旅客掩不住的神色,嗤之以鼻再道:「先前你說起女人心腸軟,我倒想起一人。」她確定吸引了眾人注意之後,繼續道:「江湖雲家莊的春香公子不知各位聽過嗎?遇春則香的傅臨春,他妻子極為重情重義,如果今日她在這裡,哪怕華家莊的對頭是雲家莊,身為華家人的我也會站在她那一頭,因為我知道她絕對會把最後一口糧均分給在場所有人,不會只求自己生存。我卻不然,我定會將多餘的口糧搶走。我說,你們兩人是高梁與山超,黑山五狐之二,前幾個月另外三人都死了吧?自殘?報應?你們黑山五狐殺人的事跡可不少呢。」
旅客們一聽這對兄弟檔殺過人,什麼心思也不敢有了,連忙爬起來紛紛保持距離。
高梁冷冷看著她。「原來姑娘是華家莊的記史公子?」
「正是。」
「華家莊以寫史為主,武藝都高不到哪去,妳是想護住所有人?」
「不,其他人干我什麼事,我只想活下去兼寫史罷了。能夠遇見你們,也算是我運氣,前幾個月黑山五狐去了三個,究竟是誰殺的?那座鎮上並沒有其他江湖人居住,當夜也沒有江湖人經過,讓我們難以下筆,難道是天罰而死?」
「天罰個屁!」山超踢過椅子罵道:「算我們兄弟倒楣!那裡必定有隱世高人,如果不是他,我們怎會失去兄弟!我呸!」他突地瞧見金老闆的耳環,而後定住。
她身邊的青年微微瞇起眼,在山超上前時他起身擋在金老闆面前。
店小二連忙上前擋在兩人中間。「等等,等等,這間客棧不准見血……」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粗硬的拳頭打飛,差點撞上火爐。
在場的旅客都傻了,山超也跟著愣了一下,在這間客棧做事的只有一個掌櫃跟一個跑堂,中年的掌櫃純擺設幾乎沒說什麼話,看來軟弱得很,反而店小二跑內跑外身兼廚師,管著一切大小事務,只怕平日獵獸也是這跑堂的年輕人,但他這一拳就打飛了他……
他迅速回頭與高梁對看一眼,兩人眼裡皆是恍然大悟。山超說道:「是他!是那個挨了你一巴掌的男人!」一個普通百姓都被他打成這樣,那個男人被高梁扇了一巴掌怎會動也不動?「就是那個……他媳婦耳上跟她有一樣耳環,那時你還說『那小婦人耳環真可愛,想必人也可愛』,你就過去了……必是那男人動的手腳!」他隔著青年指著金老闆。
金老闆猛地起身。
她的耳上戴著毛絨絨的雪白球體,依她的年紀與身分該用一些尊貴些的耳飾,但這種廉價又俏皮的耳環異樣地與她氣質融合,因此也沒人特別注意到她這不相襯的耳環。
「就是他。」高梁瞇眼咬牙道:「哼,隱世高人嗎?用瓜子殺人未免神乎其技了些,當下太神祕以致我們嚇破膽了,現在仔細想想,依他年紀,必是他取巧。等風雨停了我們就回頭,有了目標就容易了,他敢殺我們兄弟,我們便先辱了他那個媳婦,教他痛不欲生!」
他這話無所顧忌地說出來,在場有點年紀的跑商客人都知道這人已存了滅口之心,一時之間人人都求助地看向那個配著長劍的華家女子。
華家女子冷笑道:「現在是想殺人滅口了嗎?你們可要好好想想,說不得此時此地,除了我這個華家莊人,還有雲家莊的數字公子在場呢,傳說中他們無處不在……」
「無處不在?誰?他?他?還是她?」山超亂點一通,哈哈大笑道:「這種傻子才會信的事,妳也敢拿出來唬人?也是你們運氣不好,躲風雪躲了幾天,最後還是得死於非命。要不你們盤算一下,留個兩人下來侍候大爺,其餘的就自動點,自個兒去見閻王,省得大爺我費力。」
高梁問道:「等等,妳既是華家人,對江湖高手定有些認識,約莫三十出頭,面貌偏俊,盯久了容易移不開眼神,但臉上有細疤……要說帶點妖媚也行,身邊有個二十出頭的妻子,可有這隱世高人?」
華家女子聞言,怔住。
「傅四,再加點柴吧,怪冷的。」金老闆突然說道。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回頭看她一眼,見她確實臉色蒼白,一身冷意,終於自她面前移動,去扶起店小二。
「等等!眼下已夠,別浪費柴火!」山超命令道。
青年與店小二連回頭看他一眼都沒有,就撩過布幔去後頭取柴。
高梁與山超臉色一變,心生警惕。
金老闆蹲在火爐面前伸手取暖,連眼也不抬地道:
「還猜他是什麼隱世高人,你們心裡已有偏見先定他罪了,反正回頭也是要殺,此刻問了有意義嗎?所以我說啊,我最討厭江湖人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你們一不高興就這麼一刀過去,當我們是畜牲嗎?」
至此,高梁已看出不對勁,至少,在場的人面露驚色懼意渾身發抖,唯有這叫金老闆的神色自然,雖身子微抖卻是因冷而抖。
金老闆……金老闆……他搜尋著記憶。江湖上有人姓金,但沒有似她一般的女子,她確實不是江湖人。
她眼色流轉,轉向他們,笑道:「不如,我們來賭吧。」
「賭?」
她自身上衣袋摸出骰子把玩著。「是啊,好久沒玩了,不知手技生疏了沒?」頓了下,她眼神忽地亮了起來。「咱們來賭命吧,如何?願賭服輸,我們小老百姓的命隨隨便便地教人給拿走,但好歹也要力爭一把。老天爺讓你兄弟倆進來這間客棧,到底是讓你們就此終局呢,還是前頭那對什麼的小夫妻白做工,只撿了幾個月的性命,回頭又讓你們給殺了。二選一,來賭賭看吧。」她興致勃勃地說道,彷彿此刻說的不是賭命,只是一般小賭注。
高梁瞇起眼。現在他學會了防範於未然,無論如何先殺再說。他手上移到腰間,正要說「賭什麼賭,一刀殺了妳也就是了」,就要出刀時,傅四與店小二抱著柴掀簾出來。
金老闆轉頭笑道:「傅四也在,不如記下此時此刻吧。」
傅四聞言點頭,他面無表情首次開口道:
「黑山五狐有五去三,這件事早被記下,只是尚未整理,既然今天正巧遇見,就由我來收尾吧。」語畢,他自隨身配戴的袋裡取出文房四寶,直接坐在地上,研起墨來。
是雲家莊的數字公子!高梁與山超心頭一震。居然這麼巧!教他們給遇上了!再一細看,果然傅四腰間的牌子上寫個四。
既是如此,不如……
傅四彷彿察覺他們的心思,抬頭看他們一眼。
高梁心裡一凜。華家莊那丫頭一看就知道底子極差,還藉著說話拖延時間,但這青年態度平靜,他竟一時看不出深淺來……雲家莊主子功夫高深莫測,之所以能中立,只怕與擁有不被威脅的武力有關係……
難道真是流年不利?老天爺要滅盡他們黑山五狐?
「數字公子定是中立,不摻私人情感?」
「是的,我們一向童叟無欺。」傅四頓了一下,又指向金老闆。「她要賭命,我的命一塊歸給她吧,兩條對兩條才公平,如果她輸了,我也看不見後頭發生的事,那這間客棧裡的人命運如何我也就不管了。但你們得允我,風雪停後你們不得火燒這屋子,我這冊自有人來收。」
「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傅四又想了一會兒,道:「我是江湖人,她是老百姓。我雖須中立,但也實在無法看你們屠殺這裡人,因而願將性命託給金老闆。」他說話慢條斯理,異常緩慢。
逼賭。
這分明是逼他們賭。高梁又看了一眼傅四,掃過正添柴火的店小二,跟著坐在地上準備寫史的華家女,再看看這個金老闆。
「看來,我們來到不得了的地方啊。」他道。
金老闆笑道:「好說好說,純屬自保手段。好好避個風雪也就算了,想奪命獨享,咱們小老百姓自是要群齊反抗了。」
什麼群齊反抗!根本只有妳!高梁至此已明白了,若不是這金老闆開口要賭,只怕他殺光所有人,她身邊的傅四也不會插手干預,這正是雲家莊的作風沒有錯!他瞇眼細細看著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突地問道:
「那妖媚男子是妳的誰,由得妳殺人滅口?」
金老闆泰然自若地笑道:「我可不懂你在說什麼江湖事。不過,這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這話倒可用在你身上。玩不玩?」她自拋著骰子。
「不玩的話如何?」
「不玩的話就等死。」金老闆快人快語道:「我不高興我不開心,我不待客,請走吧。」
店小二好心地解釋道:
「每年金老闆都得經過此處,為了她的安全,這才起了這間客棧。果然事先防範很重要,讓我們遇上了十年難得一見的風雪,如今想來真是萬幸這未雨綢繆。兩位不想賭,還請離開吧。」
高梁與山超對看一眼,高梁嘴裡歎道:「今日真是踢到鐵板,既然如此,我們就……」他話還沒有說完,身側的山超奔前,要掐住這個姓金的女人,下一刻,咚的一聲,他淒厲地慘叫出聲。
傅四仍在那裡疾筆書寫,華家女子怪異地看向拿著弓的掌櫃,弓上無箭,箭已筆直地穿透山超的靴底,嵌入地板。
眾人目瞪口呆到最後已木然。不管他們心裡曾不小心想過什麼,現在他們絕不敢再多做奢想了,這間客棧……惹不起!
掌櫃說道:「許久不一箭斃命,生疏了。」語畢,他將弓又掛回牆上,繼續發呆去。
金老闆微微一笑,「哪的話,掌櫃還是寶刀未老。」她也沒有要等掌櫃回應,便看向黑山五狐餘下的兩狐,笑嘻嘻地說:「賭嗎?」
◇◇◇
一股淡淡的香氣自門板窗縫裡進來,傅四立即張開眼,往與華家莊姑娘互相取暖的李今朝看去,隨即他側耳傾聽,說道:
「雪停了。有人來了。」
他這話一出,淺眠的人跳了起來,衝去開門。「真的停雪了!停雪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咦!你是……怎麼來的?」
屋裡的人紛紛轉醒,李今朝睡眼惺忪,鼻間有著熟悉的香味,這香味每年春天都會聞到……她一個激靈,連忙坐起來。
「金老闆,小心冷。」華家的姑娘跟著起來,好心把大氅披在她的肩上。
門口那人溫聲說道:「我來接人,正好風雪剛停……黑山五狐?」他目光一轉,落在另一頭的李今朝靈動的臉上。他自始至終都是面帶和煦笑意,但只有熟悉之人才看出他鬆了口氣。
他略數了數人,說道:「晚些雪車就到,若要下山的朋友,可以一同下去。」
眾人大喜過往,紛紛去整理行李。
他走到掌櫃面前,施以一禮。「多謝掌櫃施予援手。」
掌櫃直盯著自己的算盤,過了一會兒才道:「金老闆是我老闆,她若死了,雲家莊的第三個主子換了新的我也麻煩。」語畢,他自檯下拿出一罈酒來。「只是可惜金老闆不喝酒久矣,要不倒可一塊再喝個酩酊大醉。」
李今朝臉色扭曲了下,喃道:「難怪我老聞到酒味,還以為是想酒想瘋了,掌櫃你好樣的,怎不早點拿……」她感到有道視線溫和地落在自己面上,立刻改口道:「咳,我戒酒久矣,腹中酒蟲已經許久不鬧了。」她心裡忍痛,卻知道忍痛得很心甘情願。
她看看外頭天色才剛大亮,傅臨春便已到山道,這風雪夜裡趕路多危險……他衣袍尚有濕氣,她也不說什麼虛偽的言詞,朝他嫣然一笑,指指困在一角的兄弟倆。「我路上偶遇傅四共行,他受了重傷,暫不可運氣,所幸這兩賊子看不出他深淺。我這骰子一賭,還真把他們的命都給賭了來,但也不知道風雪會下多久,屋裡要有死人,久了也會有問題,於是便先將他們給綑了。」她也不提姓高的想反悔,其中曾有的曲折。
傅臨春拉過李今朝冰涼的手,再看看已經燃盡的柴火。
只怕昨晚柴火已盡,她仍較他人精神奕奕,不是身子底好,而是從頭到尾她都樂觀以對。
傅臨春含笑將她大氅拉緊,再看傅四一眼,傅四微不可見地點頭。傅臨春笑道:「我先帶她走了。」
華家莊的姑娘想要說什麼,最後卻是閉上嘴,傅臨春當作沒有看見,拉著李今朝出客棧。
滿面的寒氣撲面,李今朝本以為會冷到發抖,但體內卻是源源不絕的暖意,她低頭看看兩人交握的手。笑道:「李今朝何必要柴火取暖,直接來個傅臨春便是。」
他含笑不語。突然間,他道:「往後冬季,這條路還是讓別人走吧。」
「好啊!」她爽快道,並且坦承:「真是嚇得我魂都快沒了,昨天看柴火沒了時,我還在想能不能再見到你,要不要冒著風雪闖一闖,還是先寫下一紙遺書……」
傅臨春輕飄飄地看去一眼。
李今朝立刻懂事閉了嘴。她滿面笑意,隨意看著銀白皓雪,又摸了摸耳環,轉頭衝著他一笑。
傅臨春見狀,也笑:「妞兒……」
「別說別說,只要知道大妞他們過得不錯那就夠了,你要說他們在哪兒,我怕我會熬不住去偷瞧他們。」她滿面笑意,笑著笑著眼眶卻漸漸地紅了。
傅臨春看看寒涼白雪,再落在她大起大落的臉色上。他溫吞吞道:「他們確實過得不錯,黑山五狐去了三個,他們照樣留在鎮上。今朝,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她激動的思緒一頓,看著他。
他再道:「蘭青猜忌成性,照說一有江湖人在,他必會離開,此次留下,未必不是個轉機。」
「轉機?」她雖是蘭青的朋友,但蘭青的個性太捉摸不定了,她這個直腸子有時還真是無法理解。
「現在,他稍可容忍一些人事,例如少許的江湖人、接受不變的街坊鄰居。」
李今朝瞪著他。她幾次張口欲言,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咧嘴一笑,感慨道:「這是好事,好事不是嗎?好事到……」她好想喝酒慶祝!這句話多想衝口而出!她想喝酒慶祝,但……他娘咧!滿腔的喜悅還是不減,她渾身酒蟲上身,實在忍不住,抱住傅臨春解饞!
「傅臨春,我真是高興……高興到……」她實在不知該怎麼說了。
「李今朝。」
她一怔,看向他。
他慢慢地說道:
「我不願,與屋裡掌櫃一般,心裡有了再也打不開的死結,從此渾噩過日。」
「怎……」她頓時住口。屋裡掌櫃的過去她略知一二,似是重要的人死後,就成了行屍走肉,若是她沒有收留,只怕早不知在哪一個角落腐爛了。
他繼續再道:
「妳若想等到與大妞相見的一日,必要好好顧及自己,黑山五狐在江湖雖是末流,但只須一招就能致妳於死地,傅四再不濟讓他們逃了,也比妳強自出頭好,妳可明白?」
李今朝自是明白,她當然明白,但她……就是不想當個孬種,要是讓他們有機會出了這間客棧,大妞與蘭青的生活怎麼辦?她寧願強出頭,先斬斷一切可能性,這是她率性的個性所致,沒得改了,偏偏她……好像也得改。
酒也要戒,這種強出頭的性子也要改,改到最後,李今朝還是李今朝嗎?她又對上他的眼神,心裡懊惱地歎息著。
人的年紀大了,身負的責任多了,李今朝還是李今朝,卻須將她磨得更圓些。
又或者,她跟蘭青一樣,蘭青身邊有大妞,才願意定居在那個鎮上,而她,有了個傅臨春,有些事不能憑本性擅為之。
這世上誰不是這樣呢?傅臨春若不是春香公子,只怕他成天懶散就窩在宅子裡吧。
「我……盡力改就是。」她說得心不甘情不願,心裡又似有那麼點甘願,這種兩相衝突的感情時常在她內心鬥爭。
想起大妞,她又一臉喜孜孜地,笑瞇地看著他有些無奈的臉色,落在他還有點濕意的髮上。她的心裡剎那間軟成到一塌糊塗。她輕聲說道:
「傅臨春,你便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鍋我都去,這輩子,我可離不開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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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聞到香香寶寶身上的味道,就知道春天不遠了。(笑) 想到有個老笑話也可以用在這邊-- 其實今朝應該偶爾喝點小酒, 這樣香香寶寶就可以跟她說:「小心肝。」 (被眾人打飛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