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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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長生

④

他愣了愣，隨即噗嗤笑出聲。「沒事沒事，小兄弟，巧合巧合，你做你的事，我跟……跟熟人說說話，沒有什麼機密，沒必要迴避的。」他大方得很。

他不等我回應，直接上前一步，逼得我不得不退一步，背靠牆上。領著他的大魏人站在他的身後，彷彿在隨時保護著他。

我……被擋路了，出不去啊！

到底是這些人沒考慮過他們自身的體型，還是言不由衷故意封死我的路？這些貴人們，從來就言行不一，說出去的話總是不當回事吧？

「錢公子。」那陌生人作揖。

年輕的大魏人連忙回揖，笑道：「叫我臨秀就是了。王爺，你找我是……

「二姑娘的事我也很遺憾，這是小周國的藥，很有幫助的，請錢公子轉交給二姑娘。多謝她這些年對我的幫忙，可歎我不能……」

錢臨秀小心翼翼地接過藥瓶，道：「大家都不好過。質子的辛苦我家王爺也是明白的，也不是說西玄不好，但習慣了自己的故鄉，不管在哪兒都會有那麼點不適應的。西玄哪兒都好，就是對待自己人太過……一個烏家，在朝中如此勢力，就這麼四分五裂，直系男為乞，女為娼，終生不得翻身，我聽說，烏家大公子前陣子已入青樓……」他感慨著。

我眨了眨眼。

喔，原來西玄的乞丐還有不是自願的，而是被迫的嗎？年輕力壯的貴人也被迫？所以才會有年輕的乞丐在大街上，現在……還入了青樓了啊……也對，吃飽飯最重要，其他都是次之。

錢臨秀正巧側過頭掩嘴咳了一下，眼眸對上我，他又是一愣，好像在說：你這小子怎麼還沒走？

他朝我眨了眨眼，表達和善之意。

我卻覺得他面皮上的和善有些假。

等到那位送藥的王爺離開後，我也要尾隨著他屁股走人，錢臨秀叫住我：「誒，少年郎，是西玄人？」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停下腳步，回答他。「我是大魏人。」

錢臨秀哈一聲，伸出手摸摸我的頭，我沒有避開。

他笑道：「同一家啊！我就說你看起來不像西玄人，但你年紀尚小，臉還沒長開呢，我一時認不出你是哪裡人，現在你一說，我再這麼一看，大魏男子的相貌是偏那麼點秀氣的，你排得上號。要出城？」

「是的，大人，我們要回大魏。」

「這麼巧？」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忽地撇過頭看了一眼舞團的馬車。「舞團的人？」

「是的。」

他笑：「同是大魏人，祝你們一路順風。」

他雖然笑容滿面，看似可親，但他的表情卻在說「這些人沒問題，都查過了，純屬巧合」。

我恭恭敬敬地施禮。「大人也是。祝你們一路順風。」

他微微一笑，這次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心。他看著我，說道：「承你吉言，會一路順風的。」他轉身要走，又想了想，自暗袋裡掏出幾塊西玄貨幣拋向我這頭。

我沒有接。

貨幣就這麼落在我面前的地上，轉了兩圈才停止。

也許是我的眼睛瞪大了，他認定我是受驚，於是他又笑了笑道：「你禮節做得很好，我還真很少見過做得這麼標準的禮節，不輸那個徐直，我們大魏兒郎也不弱，這就當賞你的吧，反正我們也不需要了。」

他轉頭，走出去時，低聲跟旁邊的人吩咐──

「這藥我拿給王爺瞧瞧，二姑娘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然後，聲音遠去。

我低下頭，盯著地上的貨幣良久，然後嘴角彎了彎。

難怪女先生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導我們禮儀，一個細微之處都不放過。她不是大魏人，卻能夠將這些禮儀教得如此正式完美……她教的，全是底層百姓以下敬上的卑微禮節，再多的沒有了，我們也根本用不著。

那個叫錢臨秀的，之所以熟悉這些以下對上的禮節，並不是他有學過，而是太多人對他必恭必敬地討好了。

討好一個貴人，無故暴斃身亡的機會將會降低許多。

女先生如此說道。

有機會見到她，我真想問問她，她到底是經歷了多少血與淚，才能有這層痛徹心扉的覺悟啊？

我目光不離地上的貨幣，慢慢地蹲了下來。

然後，一個個撿了起來。

「……為什麼不撿呢？餓肚子，可是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怪物呢。」我自言自語著。

◇◇◇

放眼望去，是連綿不絕的青色山峰，霧風繚繞，彷如女先生筆下的畫中景……女先生一向只畫不教，純屬她自娛。

我們只看不學，也是自娛的一種。

你們的人生裡，並不需要提起畫筆，圖個短暫悅目足矣──女先生說道。

我深以為然。

任何美的事物不能久看，短暫就好；就好比，本是無比悅目的山色風光看上快一個月……早就生膩反胃了。

前頭的車隊規律的行進著，車子的轆轆聲也從未間斷過，如果此刻從空中鳥瞰此處，車隊想必是如一頭黑色的巨蟒蜿蜒在這塊大陸上直到地面的盡頭還沒有結束……隊伍之所以這麼長不見底，說到底還是拜大魏車隊裡的主人所賜，他默許了自出京後依附而來的各國商隊，為此，班主大喜過望。

或許當時我露出了「有必要如此欣喜嗎」的表情，他哈哈笑道：「阿朝，妳走的路太少，經驗不夠，不知道有個貴人庇護的可貴之處。西玄近年興起學士館，各國商人都會來，但西玄與大魏之間還沒有出現一條足以讓商旅自保的道路，不，應該說，各國間都還沒有這樣往返安全的通道。我們來上一趟，一路上沒有折損，那真是老天保佑了，若有個貴人相護，盗賊先懼三分！就算他們有天大膽子來搶，還怕貴人的護衛打不過嗎？」語畢，他感激地朝前頭車隊施了一個極為恭敬到卑微的禮節。「貴人仁德，默許我們跟隨。聽說此次他以大魏太子之身回國，將來為大魏君王，必是天下仁君，大魏有幸了。」

班主是大魏人，我想起來了。

……所以，因此感到歡喜嗎？

我才剛出來，對這個世間已經根深蒂固的觀念還在求知並理解中──例如，西玄人深信死葬在西玄，來世方能成為西玄人，並以此念為一生最大的願望，離了西玄，那就是不快活的無根浮萍；因為，他們回不了家。其它國家的人都再習慣不過西玄人這個深入骨頭的想法。

而我初時聽見時，表情差點裂開。

我生不在故土，死也……必不在故土，我自出生就是無根浮萍，一輩子也回不了家，西玄人最忌諱的事我還恰恰全犯了，我卻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快活的，同樣都是天下人，怎麼因為國家的不同，就會有不同的感受？

……因為西玄人有信念，而我沒有？

這種問題太深奧，我從不虐待自己，於是立刻拋諸腦後，封箱沉塘。

不由自主地，我的目光又落在遠處的大魏車隊陣仗。

是我的錯覺吧？出京師後，護衛車隊的大魏騎士不管騎姿、行止都漸有改變，一日比一日還要端正鋒利，彷彿每日都在不動聲色地褪去覆在寶刀上厚重的泥垢，露出光華犀利的一面來……我猶豫片刻，決定是自己多想了。

沒辦法啊，看看前頭大魏車隊，再看看跟隨在後面的五顏六色各國商隊小尾巴，前後落差太大以至我胡思亂想了吧？

一開始商隊還戰戰兢兢，安安靜靜的尾隨，直到這幾日車裡終於坐不住了，年輕人紛紛出籠下地，活動筋骨，徒步當健身，一來二去的交流，便熟了起來。

我混在其中，觀察著這些人的衣裳。大魏的、西玄的、南臨的……我一一辨識著，感慨著自己總算修煉有點小成就，至少，現在大國的衣裳我分辨得出了。

接下來，就要學會判斷大眾喜歡的衣裳類型。做衣服這檔事，走不到最前端沒關係，抓住尾巴就夠，至少還能混口飯吃，人家換一個流行，我就跟著改，抓著尾巴好啊，不費勁，再怎麼樣，也比現在連尾巴都抓不著的窘境好──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說，阿朝，妳不愛說話，是因為出自孤兒院嗎？」（註：孤兒院是一個統稱，國家專給無父無母的小孩居住之所）

我從五顏六色的衣裳裡回過神。

問話的是一名少女。出了京，她換了北瑭的衣裳，窈窕身姿，上短衣遮住腰身，長裙略垂地，瞬間看起來比我大上好幾歲……我想告訴她，裙襬被泥地弄髒了，不適合在泥地上行走，換件衣服吧，但我只是笑了笑，回道：

「才不是呢。是我小時候不小心吃錯了食物，啞了一陣子，等恢復後，也習慣成自然了。」   

她訝道：「我要啞了一陣子，恢復後我肯定會一直說一直說，說到過癮呢。」頓了下，她湊過來小聲地詢問：「聽說妳那裡的長生，也是孤兒院出來的？我瞧她成天抱著本書，孤兒院都教這個？」語氣微微的上揚，彷彿帶著某種譏笑。

……我就說我就說，我跟她又不熟，怎麼忽然拉起我問起我的身家了，我還當她是自來熟，原來重點是在明眸皓齒的長生啊。

長生就是個孤僻的人──這些日子我常聽人這麼形容她。她練舞照練但從不跟人交談練舞以外的話，據她說是談不上話，唯一能談上話的是我……除此外，她就是抱著她的書，繼續夜夜念著，念到我還是夜難睡、長不高，歌舞團裡就我是最矮！

喔，對了，跟她談得來的還有小管哥，專管舞團大小事的。

他們時常眉來眼去，看起來不太正派……我記得在出京師前還沒有這麼明顯，這是來自哪個國家的專屬技能？代表什麼信念？正在求知中的我，或許也該找個人對著學？我將這事惦在心上，容後再議。

「真的假的？前頭的車隊居然會來問我們有沒有海產？」

問我話的少女被其他人的交談拉去注意力。

「他們是傻子啊，他們手頭沒有，我們怎麼會有？別開玩笑了。」

「好像是貴人嘴饞，這才沒辦法來問問。他們也不想想，我們都是從西玄出來的，西玄海產名貴，我們怎麼吃得起？」有人笑道。

「人家沒法子了嘛。」商隊的小子湊過來，噓了一聲。「不要亂傳啊，我叔叔送東西過去，還沒湊近呢就被人擋了下來，來見的是一位錢大人，順道問了問海產的事，不是大魏貴人要的，是西玄的一位姑娘要的。」

「西玄？車隊裡有西玄人？」

「是啊，好像是護送大魏車隊的西玄人……怎麼會是女人我也不知道。不過護送人，怎麼從頭到尾沒見著人，反而躲在馬車裡？」

「西玄人熱情，大魏人守禮，你們道，這護送的西玄女人是想做什麼？」   

年輕的少男少女聞言，吃吃笑了起來，繼續吱吱喳喳著，猜測著各式各樣的原因。

我面帶微笑，但心不在此，直盯著這些遠去的少男少女衣裳上的顏色……少年人穿的，都該是他們心目中朝氣蓬勃的顏色吧？我低頭看看自身黃土色的西玄少年衣裳，黃土色代表大地，這也是朝氣蓬勃，對吧？

「阿朝。」

我抬起頭，一名青年笑著走過來。

是其它商隊的人，我見過的。這些在外行走的人，跟人混熟簡直不花時間，動不動就能親熱的直呼對方小名，這點我得早點學會。

不過......他叫什麼啊？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