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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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萬萬萬歲   

 

出版社：飛田出版　　
相關系列：家佛請進門上下

 

番外主角：萬家人

 

番外──萬家人的生活系列

 

 

當她出生時

       「出生了，出生了！」

        遠處的廂房燈火通明，擾著府裡的人不能安穩睡覺。萬三雖然年紀小，但也很清楚今天他可能又多了一個弟弟。

        他打了個呵欠，開窗招來一個路過的婢女，問道：
        「要鬧到什麼時候？生了就生了，你們跑來跑去累不累？」

        大少爺二少爺剛才都說過這種話，果然都是冷血的萬家人。家婢連忙道：
        「三少爺，小小姐剛出生，老爺夫人自然高興，所以……」

        「小小姐？是個女的？」女娃娃？他年紀小小，但不管在心智或者身體都是早熟的小大人，根本不會大驚小怪，隨便揮了揮手，準備上床睡覺去。

        男娃或女娃，對他來說唯一意義，就是萬家血親又多一名而已。

        其他兄弟必作如是想。

        雖然他們年紀小小，卻已展露自私自利的天性，當然，老四跟老五太小，還不懂涼薄怎麼寫，不過他想，萬家人都是一樣的。


                                   ★★                   ★★


         一年多後──

        萬三路過院子時，看見大哥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稀粥往陌生的另一頭走去。

        說是陌生，其實是他根本沒有進去過。這是一年前萬家老六出生時，爹娘特地為這個唯一的小小姐建造的樓閣。

        他對手足情沒有什麼興趣，也不知道跟嬰兒說些什麼，所以只在這個女娃娃滿月時打過照面。

        他記得，他這個小妹取名福兒。

        大哥這麼神祕做什麼？

        大哥大他數歲，已是少年之身，這時應該跟爹出門去才對。

        他忖思半晌，跟上前去。大哥摒退婢女，他心裡更覺怪異，不由得輕推窗子，從窗縫往內覷去。

        「乖，這是好好吃的粥喔，吃了以後妳會跟我一樣聰明，將來長大妳才能保護自己……」冷淡的聲音帶點溫意。

        大哥在哄人？萬三微訝。大哥這種沒有什麼感情的人也會哄人？他定睛一看，瞧見一個好小好小的女娃娃，搖搖晃晃地撲進大哥的懷裡，任由大哥餵食……

        大哥吹涼了粥，很有耐心的一匙一匙餵，其細心的程度簡直出乎意料之外。

        他不由得瞪眼，呆立當場。

        「福福真乖。」大哥柔聲道：「真會吃，還要不要……要？那大哥再拿一碗來，妳等著 。」滿足地抱起她小小胖胖的身軀，讓她乖乖坐在床上。

        萬三呆呆地目送大哥離去。

        他遲疑一陣，便推門而入。萬福兒坐在床上，自得其樂地抓著厚重的棉被玩。

        大哥是怎麼跟她溝通的？這樣也能知道她還要吃？

        他慢步上前，注意到她一臉笑咪咪地，好像玩得很開心。

        他一怔，低喊：「小心！」立即撲前接住跌下床的小身體。

        好軟！

        他嚇死了，直覺要鬆手又怕她掉下去，但也不敢抱緊怕在她小小的肌膚上留下傷痕。

        老四老五出生時，他年紀太小，根本無法抱他們，他也不想去抱，這個妹子好奇怪……

        她自動伸手抱住他的手臂，不哭不鬧的，還是朝他笑逐顏開的。

        「咿咿……哥……」

        童稚裡帶著不清不楚的發音讓他心跳一下。

        她抓住他柔軟的黑髮，乖乖地撫平，然後肥肥胖胖的手指一直好奇地摸著他又黑又亮的髮尾。

        「三哥……叫三哥。」他試探地說著。

        她展笑，張口：「咿大哥。」

        他心裡不悅，要再糾正她，遠處傳來腳步聲，他立即抱她上床，在大哥走進門的剎那，無聲地翻出窗外。

        真不痛快，真不痛快！

        那顆小小的頭顱沒多少頭髮，小小的身體軟得像是沒有骨頭，一抱她，她的頭像顆大丸子埋進他的懷裡，她還會用那雙小小肥肥的手臂回抱他……他吞了吞口水，是有點怪怪的，可是……可是……心頭說不出來的癢，好癢好癢。


                                       ★★                   ★★


        半夜活像小偷一樣，偷偷摸摸進這個妹子的房間，確定婢女都去睡了，萬三點了燭火，看見她睡得好熟。

        他上前用力搖醒她。

        小小帶翹的眼眸迷迷糊糊地張開，一看見是他，咬字不清地喊：
        「咿哥……」

        「三哥。」他糾正，然後學起平常大人躺著枕頭的模樣，硬是把她從暖窩裡抱起來，讓 她靠在大枕上。

        她揉揉眼睛，又要斜倒下去睡著，他連忙端過熱粥，再用力搖晃她。

        「喝粥！喝粥了！」小心吹涼粥，送到她緊閉的小嘴邊，她怎樣也不肯張開。

        他心一惱，斥道：
        「喝不喝？」

        小鹿般的小眼珠看著他，然後拍拍鼓起的肚子，小小肥肥的掌心用力來回摩擦著床舖， 打了個嗝才張開小嘴。

        萬三見狀，心裡高興，連忙學著大哥一匙一匙的餵她。

        餵了大半碗，見她還在磨蹭著床舖，他覺得有點古怪，問道：
        「妳是怎麼了？瞧妳笑得那麼開心，吃得一定很快樂吧，等吃完這碗，廚房裡還有，我再盛一碗來。」沒道理大哥懂她在說什麼，而他不懂的。

        「哥……」才喊一聲，她連忙閉嘴，拒絕再吃。

        「是三哥！妳哥哥有五個，誰知道妳在叫誰？」

        她終於不再磨床舖，用力打了床舖兩下，然後委屈地朝他伸出胖胖的小手，他遲疑一會兒，先放下碗，然後輕輕抱起她。

        還是軟軟的。連抱棉被都沒這麼軟過，軟得他心跳加速，生怕一用力就把她壓扁了。

        一股陌生的情緒湧進胸口，讓他的心變得柔軟又快樂。奇怪，他怎麼會有這種情緒呢？

        讓他……好想一直抱著這個軟綿綿又胖鼓鼓的小糖人兒，天，她以後會不會變成小胖子？肚子這麼鼓！

        「妳怎麼軟成這樣？不怕有人當妳是麵團揉……」懷裡的小身子猛然震動一下，他還來不及避開，就看見她小嘴一張，嘩啦啦地把剛吃進肚的粥吐了他一身。

        吐完了粥，沒有東西吐了，她連膽汁都嘔了出來，他大驚，連忙拉開喉嚨大喊：
       「來人！來人！萬福兒生病了！快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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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記得那一夜，全家手忙腳亂，爹娘問清楚原由，才知道兩個哥哥跟他一樣，抓著機會就餵她吃，他更狠，半夜硬是搖醒她，逼她塞下半碗粥。

        「我以為……小孩子不想要，會哭的。」在爹的面前，他坦承。

        但顯然他家的福福不懂哭，只知道照單全收，那時他搞不懂是他家的妹子太笨還是不想傷他的心，一個小孩子嘛，多半是前者，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明白他家的妹子不愛傷人的天性。

        當她病了一場，張開眼睛看見床邊兄長排排站時，她小臉充滿疑惑，然後伸出肥肥的小雙臂，喊：
        「抱……哥？」她遲疑一下，又喊：「大哥、二哥、三哥……」雖然咬字不清不楚，還花 了很久的時間才對著人喊完又喊錯，但足夠讓萬三心裡高興了，當然，如果只喊一聲三哥會更好。


                            ★★                   ★★                


        「福福，妳怎麼還沒睡？」萬三一轉身，就看見四歲的福福一身素衣走進靈堂。

        「我想陪爹娘。」她揉揉眼睛，然後學哥哥們一樣，跪在靈堂前。

        「傻瓜，明天再陪也一樣，二哥陪妳回房睡一會兒，好不好？」萬二柔聲道，疼愛地摸著她細細軟軟的黑髮。

        她想了一下，搖頭，迷惑地看著素白的靈堂，轉身問三哥：
        「哥，爹娘上哪了？為什麼小青說以後沒有機會再見他們了？」

        兄弟們對看一眼，萬三輕聲答道：
        「因為爹娘成仙去了。以前三哥不是告訴過妳嗎？當了仙人，必須跟像咱們一樣的凡夫俗子斷絕關係的，他們不能來見我們，我們也見不著他們。」

        「為什麼爹娘要當仙人呢？我就不要，也不喜歡。」

        萬三見她小臉充滿寂寞跟不快樂的神情，不由得暗自心憐又吃驚。他這個小妹很少流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尤其她天生笑咪咪的，不像那個剛出生一年的小弟一樣。

        「福福不要，我們也不會成仙，就陪著福福。」

        「……哥哥們一輩子都會陪著我嗎？」她認真地問。

        「當然！」兄弟們異口同聲說道。

        她聞言，明顯的鬆了口氣，又帶點迷惘。

        「爹娘會快樂嗎？」

        「嗯。」萬大毫不猶豫地說：「福福，妳年紀小小，可也明白爹跟娘總是在一塊的，這一次爹跟娘一塊成仙，誰也不悲傷，他們都很高興的。」

        她似懂非懂，最後還是點點頭，小聲道：
        「爹娘快樂就好了。」雖然是這麼說，但還是有點害怕地拉住離她最近的萬三。

        萬三知她怕他們突然離去，立刻反握住她好小好軟的手，反應很快地說：
        「福福，以後咱們都一塊成仙，一塊快樂。」

        萬福兒用力點頭，低喃什麼，眾位兄長都聽不清楚，只有萬三聽見──

        「我不寂寞，有哥哥陪我。」

        萬三聞言，默不作聲，只是緊緊握住她的小手。

        大半夜的守靈，別說是福福熬不住，就連萬三以下的兄弟也顯得有些吃力，過了兩個時辰後，萬福兒趴在十幾歲的萬大腿上沉沉睡去。

        小小的身軀雖然比嬰兒時期大一點，但是四歲的小女孩看起來還是很小，比他們誰都嬌小，比他們誰都來得敏感。

        萬二取來薄毯蓋住小小的身子，再小心的輕撫她又滑又黑的長髮。他家的妹妹看起來像個活動式的布娃娃，乖巧又討人喜歡，有一陣子他曾以為各家的妹子都一樣，但上了朋友家，偷覷他們的妹子，在心中比較，還是覺得自家的小妹就是與眾不同。

        小小軟軟的，四肢細細的，走起路來雖然不再搖搖晃晃，但追著他們跑時，還是會跌倒，所以他們從不在她面前加快腳步。

        想要她再長大一點，又希望她保持原樣。家裡一年前又出生了個小弟，當時全家兄弟因為了解到嬰兒娃娃的可愛，所以爭先恐後奔到小弟房裡報到。

        但........這個小嬰兒成天哇哇大哭，哭得他們心煩意亂，尤其見到小弟小臉苦瓜，那種感覺非常不愉快……他們說不出原因，只知不願在小弟房裡再待片刻。   

        「福福睡得真熟。」萬三忽然道：「不抱她回房睡嗎？」

        「不用。她想陪爹娘最後一程，就讓她陪吧，免得她長大後有所遺憾......」萬大遲疑一會兒，掃過靈堂，再看向自家兄弟，萬府家丁都已退下，只剩自己人……

        「大哥，你想說什麼？」

        「老二，去年福福生大病時，爹娘本來要出門，是不是？」

        萬二愣了下，沒有想到兄長會問這件事。他想了一會兒，點頭：
        「是。當時我在家，所以由我代爹娘出門辦事，爹娘留在家裡照顧福福。」

        在旁的萬三聞言，瞇起眼眸。

        萬大點頭。「當時娘已有孕在身，後來生小弟的那天，福福也在門外陪爹一塊等，是不？」

        「大哥，你想說什麼？」萬二、萬三同時低聲叫道。萬家兄長在他們眼裡，是一個極端聰明的人，雖然只是少年之身，但性子極冷，唯對福福才有一份柔軟的心。

        萬大沒理會他們的質疑，逕自說道：
        「這一年來，每當爹娘要出遠門，福福總有事發生，讓爹娘不得不改變主意留在家裡，直到這一次……」

        萬三心一跳，知道兄長未完的話語。

        因為這一年，福福老有事發生，讓他們很擔心，所以二哥帶著福福上鄰縣的廟去求平安，這一去就是兩天，就是在這兩天爹娘臨時接到通知，要出遠門，從此──從此天人永隔……

        「大哥，你在胡說八道了。」萬三心裡有點惱。

        萬大輕輕撫過福福的小臉，見她動了下，他立即輕遮她的眼皮，讓她繼續入睡。

        「從前兩年開始，我心裡就有個疑問了……福福她長得不像爹也不像娘，反而像是小小的彌勒相，別說你們沒有懷疑過。」

        萬二與萬三同時看向沉睡的小臉。他們心裡的確有這個疑惑，但怕是迷信而不敢說出口。

        福福自幼生得彌勒，小時還不明顯，愈大就愈覺得……有時候她坐在地上自己玩耍，遠遠看去還以為家裡多了一個小彌勒坐在那兒。

        只是這個小彌勒是個女的，瘦瘦小小的惹人憐愛。

        「大哥……」萬三吞了吞口水，道：「如果真的是……會不會收回去？」他說得很隱晦，但兄弟聞言，同時出手抓住她的小身子。

        一個抓她的肩頭，一個抓住她的頭髮，一個抓住她的小手，怕她跟爹娘一塊升天……

         她張開惺忪的睡眸，看見幾顆頭湊在她的面前，她沒受驚反而揉揉眼，輕聲道：
        「我睡著了。」

        「妳可以再睡一下。」萬大綻出微笑：「等快天亮了，大哥再叫醒妳。」他的相貌承襲父親，雖然生得好看，但畢竟不常笑，所以他每次一笑，總覺得他俊雅的臉龐些微的扭曲。

        她搖搖頭，又爬起來，發現哥哥們抓著她不放，她一臉疑惑，道：「哥，我還要再跪。」

        萬大等人對看一眼，慢慢地鬆手，萬三拉起她的小手，微笑：
        「福福，先別跪，咱們先上炷香。」

        她點頭。「好。」乖乖地跟著三哥上香。

        「妳現在還小，所以，三哥說一句，妳跟著唸一句。」見她點頭，萬三執香對著靈堂低聲說道：
        「爹、娘，請保佑我，讓我平平安安的長大。」

        萬福兒看他一眼，跟著小聲的唸。

        萬三聽她一字不漏的唸完，再道：「福兒現在很好，所以你們安心的走吧，哥哥們會陪著我的，我也要留在萬家陪著他們。」

        她想了一下，再重複跟著唸，唸完之後，看萬三沒有要她再跟著念什麼，才輕聲問：「三哥，我可不可以自己再說一點？」

        萬三怔了下，點頭。

        她連忙閉眼，道：
        「爹娘，請保佑哥哥們跟小弟平平安安，還有、還有你們也要平平安安當仙人，爹跟娘做伴不寂寞，我跟哥哥們也不寂寞，所以別擔心我們了。」語畢，忽然身邊的三哥抱住她，接著，大哥跟二哥也衝上前抱住她。

        幾乎把她悶死了。

        她忍著忍著，拚命的忍著，忍到受不了了，才小聲說：
        「哥，我沒辦法吸氣，好悶。」

        兄長們趕緊鬆手，她用力吸氣，才沒有暈倒在這裡。有時候她覺得哥哥的力量好大，還是小弟好，小小的，一拳打向她，她也不疼。

        萬三拉她回去跪著，她的膝蓋痛痛的，但還是學著哥哥們跪著。

        在她又開始打盹的時候，聽見大哥輕聲說：
        「雖然是迷信……但我想改小弟的名字。」

        「大哥，你的意思是……」萬三多少猜到了兄長的心思，同時不忘將半睡著的福福半摟在身邊。

        「剛才你們都聽見的……如果是真的，那麼，到底從何時開始爹娘就錯過地府的追捕？這我們誰都不敢妄加斷言，只能假設……如果第一次發生在福福那場大病，那時，娘是有身孕的。」

        萬二倒吸口氣，隨即與萬三同時點頭。

        「大哥，改什麼名？」大家都沒有點破，倘若娘親那時跟爹一塊出遠門，那根本不會有小弟這條小生命的誕生。

        「叫少七吧。」萬大道：「他排行老七，就當有沒有他，都無所謂，不必太珍惜他，也不要為他太招搖，以免讓……不該存在的世界注意到他。」

        雖然現今世道安平，不該有什麼迷信，但一關己，那寧信其有，萬家兄弟點頭同意。

        爹娘離世後，每次他們試著抱起哭鬧不休的小弟哄，不愉快的情緒總是維持一整天，原因何故他們始終找不著，最後只能歸究在小弟的苦瓜臉，但……

        總是有點惱火。

        就算他們再年輕再小，怎麼會連點情緒的控制都做不到？就連大哥這樣性冷的少年，也無法控制這樣的不愉快，彷彿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左右他們的心緒。

        思及此，萬三微微一怔，不敢再深想下去，看見他家的小妹，他忽然道：   
        「大哥，我也想替福福改名。」此時萬福兒又累得整個趴上他的大腿，他心裡高興，連忙保持不動的身姿，讓她好好入睡。

         「替福福改名？萬福兒很好啊。」

         「我想改名家福。」

         「家福？」萬大思緒極快，立刻明白萬三的心意。「對，就叫家福！」

         福福是萬家的寶，絕對不能讓給其他人。

         在這一夜裡，萬家小弟從此改名少七，萬福兒改名家福，兄弟們都有自覺，從此以後稚齡弟妹都得靠他們。

        萬大年紀雖輕，卻毫不猶豫一手撐起萬家，他相貌似父，但天性涼薄又精明，撇開不愛對外人說話這一點，他的頭腦的確適合當一名精打細算的生意人。

        而後過了幾年，萬三再長一點，同樣的涼薄，卻多了兄長幾分圓滑，成為萬家第二名生意人，從此萬家衣食無虞，不必仰賴任何叔伯。

        萬家的天，由他們撐起。


                                  ★★                   ★★


       萬家福牽著小弟的手，配合小弟的步伐走到前廳。才到門口，就看見家婢們在探頭探腦的。

       「小青，三哥在裡頭嗎？」

       「小小姐，三少爺在裡頭。」婢女小青連忙小聲道：「還有媒婆呢。」

       「媒婆？」

       「是城裡有名的媒婆，今天特地來說媒的，好像是三少跟大少出門學談生意，對方很中意三少的…….人品，說不定以後小姐就有三嫂了呢。」說人品，不如說是皮相生得好，簡直是江南俊美青年的典範，而且愈大愈俊，讓她們這些家婢每次跟三少說話時，心跳直加快呢。

        「原來如此。」她似懂非懂，想了下，對著少七笑道：「小七，我們還是先回書房等三哥。」

        萬少七一聽，連忙點頭。他年紀小小，但已經很怕面對兄長了。

        她才要拉著小七走回去，忽然瞧見陌生的婦人走出前廳，這就是媒婆嗎？跟家裡的大嬸們沒有兩樣呢。

       「福福？」萬三跟著出來，一見是她，抹上真心的笑容。

       「是萬家小小姐嗎？」那婦人驚喜地打量她。「生得真是......面容好和善啊。」

        萬三隨口應聲，雖然不太高興媒婆對福福的打量，但也沒有顯露在他的面容上。他柔聲對萬家福道：
       「福福，妳先回書房，待會我再過去找妳。」

       「小小姐，妳今年幾歲啊？」媒婆熱心地問。

       萬家福乖巧答道：「要十歲了。」

       「三少，小小姐的婚事一定要交給我，再過二年……」

       「到時再說吧。」萬三面不改色地打岔，朝萬家福擺了個手勢。

       她點點頭，牽著少七的小手，慢步走回書房，身後還聽見那媒婆在說服三哥：
      「三少，小小姐這相貌生得溫和而且很眼熟啊，這樣的相貌公婆一定喜歡，婚事請一定要交給我，還有你跟大少、二少的婚事，我帶來的畫像已經快淹沒萬家了，怎麼你們都沒喜歡的？這年頭女子重賢淑不重外貌，一定要…….」

        接下來說什麼，萬家福也沒有再細聽。她跟少七回到書房，少七拿出彌勒佛像的畫軸開始跟她比對起來。

        自從少七發現她跟畫像裡的彌勒佛長得很像後，又看見哥哥們寵她的模樣，就一直以為她是神佛下凡，每次一有空就比對，要不就是朝她拜拜，她一開始會糾正，現在已經很隨便他了。

        只是，還是要提醒他一下──

        「少七，你功課做完了沒有？待會三哥要檢查的。」

        萬少七用力點頭，用稚氣十足的童語道：
        「我連做夢也在背，福福，這次我一定不被罵的。」

        她微笑：「那就好。」

        在萬家，一向是三哥督促少七在讀書，她是附加，不過每次三哥檢查功課時，少七老是被罰。

        因為她這個小弟有點奇怪，每次的功課明明是固定，他老會亂背，上次明明默寫上篇，他寫出下篇，要他背書，他不去背剛教會的字，反而去背還沒有學寫的詩篇。

        三哥認定少七在跟他作對，但私下少七又喊冤，連她也搞不清楚這個小弟到底是不是在跟三哥作對。

        沒多久，書房的門就被打開，她立刻起身，瞧見三哥快步走來，迎面就是抱住她小小的身子。

        「福福，長慢點，再慢點，好不好？」那混蛋媒婆想為福福說媒？有沒有搞清楚她才幾歲？

        「三哥，我長得很慢了。三哥跟我一樣大的時候，已經很高，都可以抱得動我了。」

        萬三聽她很認真的童語，不由得失笑。摸摸她很有福氣的臉，抱她上椅子坐好。

        除了福福跟少七外，萬家人的身形比實際年齡來得高壯，他笑道：
        「我十歲的時候，妳才四歲，哪記得了這麼多？」

        她展開笑容，道：「我記得。我還記得爹跟娘的長相。」

        本來在貪看她如蓮花般的天真笑顏，聽見她還記得爹娘的長相時，萬三先是一怔，然後笑道：
        「福福的記憶真好。」他不以為這麼小的年紀能記得多少，但還是讚美她。

        她搖搖頭，笑道：
        「我以前在夢裡有見到爹跟娘。爹跟大哥長得有點像，娘跟四哥像，娘說她跟爹一直在一塊，不寂寞，我們不用擔心。」

        萬三眨眨俊眸，不當回事。

        接下來的時間，他就待在書房檢查她的功課……一併把躲在牆角的少七抓來嚴厲地檢查功課。

        當日福福一句也想學識字，讓他們請夫子教少七時，福福就在旁聽著。雖然她才九歲，但該學的字都懂，談不上什麼絕世天才，可是程度已經夠教他們滿意了。

        他們不求她是女才子，只要她快樂就好了。

        現在他先長大了，已經無法像過去一樣守在她的身邊，這幾日還是因為他留守萬家裡，才能趁空檢查她的功課，他輕輕摟著她小小的身子，萬三柔聲道：
        「慢慢的長，慢慢的長，別生得太快啊，三哥會捨不得的。」

        什麼媒婆、外人全滾一邊去吧。他家的福福還要陪他很久很久的。

        萬家現在就很好了，保持現狀就很好了。


                 ◇◇◇


         半夜，忽然驚醒。

         他翻身坐起，來不及披上外衣，快步奔出房門，衝向四弟的睡房。

         推開門，奔到床前，正在熟睡的萬四被驚動，喊道：
         「三哥，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萬三瞪著他的長相。老四今年十四，小時候一點也不像娘，一直到這二年才開始有娘的柔和五官……福福記憶力再好，三、四歲的小娃娃，能記得娘的長相嗎？

        就算記得，這五年來早該淡忘，怎會將娘跟老四的長相兜在一塊？

        「三哥，你滿頭大汗了！」萬四驚呼。

        說發毛是有點，他卻不害怕。福福生得彌勒相，就算有什麼過人之處，也絕不會害人……

        只是，他希望自家妹子能平凡點，才能長長久久的保住她。

        「三哥？」

        萬三抹了抹臉，搖頭：
       「沒事，都沒事的。」這件事就當是祕密，什麼也不要再去追究。


                   ◇◇◇


        某日──

        「福福，三哥要出遠門，妳說三哥會不會平安回來？」

        她愣了愣，連忙點頭，急聲道：「會，三哥平平安安，都會平平安安的回來！」

        萬三聞言，微笑，摟摟這個小彌勒，將她的祝福藏在心裡，而後上馬車。

        從此以後，每當萬家人要出遠門時，一定跟家裡的小彌勒討平安。

        一直到她出嫁後。


                       萬萬萬歲之百年──

        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萬三在書房裡回顧往事後，在堆放福福舊文章的箱子裡，發現她幼年寫的一行文。
       
       我希望哥哥們，都能陪我一塊百年，誰也不悲傷。

        萬三注視良久，然後微笑。他還記得當時福福寫的是『所有她認識的人』，但他實在不高興她將所有人一視同仁，硬要她改成哥哥們，要她心裡永遠哥哥排第一。

       「誰也不悲傷。」他重複低喃，珍惜地收起。

        誰也不悲傷。

        這是萬家人承諾過的，永遠不會改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