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上回地方小誌的【連理枝】後,我們將進入奇事篇, 本文收錄在《地方小誌》的奇事篇,不過,這次是北瑭的《地方小誌》。本篇稍長,準備好了嗎?那,就讓我們開始翻開包山包海包羅萬象的《地方小誌》吧!
【奇事篇──人活著好開心】
說到四國,我們知道在這個時代裡有鬼,但有沒有神呢?
有!……有人信!
那麼,有沒有人親眼見過神?神真的出現過嗎?
唔……有人「說」有!
是不是真的見過?我們不知道,只有當事人知道,而且通常這類神降事跡都是一對一,當事人說了算,因而時常留給他人撲朔迷離安能辨真假之感。
唯有一例,或可證實神的聲音是存在的,並且對人們充滿善意。
◆
在許多年前,北瑭有一官吏,曾因奉旨帶物回京,中途物失,一行人尋了幾天都找不到,不由得萬念俱灰。
這京是要回的,不能逃;逃了就是全家滅。明知京師就是斷頭臺,但,還是要回去領罪,這,就是骨子裡流的忠臣血!
為首的這個官吏,在出發回京的那一大早,天未亮,心有千千結,肩上重擔幾乎壓垮了他,於是下意識舉步外出走走。
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經過這個地方了。
他茫茫然地走著,來到一處小崖邊,低頭往前一看,這高度雖說不是令人膽戰心驚的高,但一摔下去應是必死無疑吧。
而且依這高度,摔下去還能留個全屍,不會摔到稀巴爛,是個尋死好地點。
留全屍是很重要的…… 想著想著,一回過神,他心頭就是一驚,自己竟心生死念,盤算著在此自殺後能不能留全屍、運棺回去方不方便等這些問題……
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好些?
他不是逃,他是無顏面聖,無顏再見家鄉父老。
他一生戰戰兢兢,少時貧窮,是鄉親父老省下一口飯,讓他有機會成年;是回鄉不想再看人臉色的老夫子用著老臉皮推薦他入城讀書;他入京任職還是一村的人硬湊出盤纏,這些村民說是他的再生父母都不為過,如今…… 只要一想到讓他們蒙羞,他就羞愧得想要跳下去,寧願自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跳了,就能停止想著這些羞愧……
一時之間,自殺的念頭浮上心頭,就在他跨出那一步的同時,忽然平空有聲──
「人活著,好開心。」
他悚然一驚,四周張望。放眼所及,空無一人。
「人活著,好開心。」
…… 誰在說話?他心跳如鼓,滿面是汗。什麼自殺的念頭都沒有了,他連連退了幾步,轉身企圖冷靜假裝無事,踉蹌地走了。
就算想自殺,也抵不過對未知的恐懼。
僵硬地走回宿處,屬下衝出來大喊:「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他足下頓住,呆上片刻。
「大人!不辱聖命啊!找到了啊!」屬下哭得不能自已。
「……找到了啊……」
「是啊是啊!」
「人……活著,好開心。」熱淚猛地滾滾而出,滑落在冰冷的面上。
「什麼?」
「……人活著……真的能開心……死了……就什麼都來不及知道了啊…….」他喃喃自語著。
是夜,這名官吏翻覆難眠。他反反覆覆想想著,那聲音從何而來?四周僅有他一個人,絕不是他內心的聲音。那時他只想自殺,哪還會想著人活著能開心,分明是說話的人知道東西會尋到,他死是白死,特地來一語點醒他。雖然他不是被點醒,而是被嚇跑的…….
到底是誰在費心救他……
……天上的神?
他張大了眼。
神的聲音……神跡嗎?
這就是……神跡吧!
他連夜收來香燭,心懷敬畏地對天敬拜,伏地感謝。
他回京後,完成聖命,繼續在他的工作崗位上,平日生活也一如往常…… 不,如果說,有什麼改變的話,是他開始留意一些鄉野奇譚。
最初幾年,他找不到心中所想找的,直到後來有一次他看見了一篇文章;那是客商在旅途中將所見所聞寫下寄回家中,後來客商去世,家中兒子整理見聞,裡頭正有一句「人活著好開心」。
再定睛細讀,原來客商曾在旅中遇見一名同行商人,商人生意失敗,灰心喪志下本意尋死,哪知平空出現一句「人活著好開心」,因而轉念放下死志。
客商的文章裡,只是一筆帶過疑惑哪來的聲音?多半是同行商人不想死,內心的幻想而已,因此也沒有問是在哪尋死的。
這彷彿是第一道開啟的門,這名官吏緊跟著又在一些微不足道甚至被人忽略的記事上看見那句「人活著好開心」。
不是只有他聽見!
這句話只出現在人尋死之際,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不,甚至可能更早,雖然不能確定文章裡的地點,但他想,天上的神應該是無所不在的。
原來,這世上是真的有神的。
這個秘密他不知道該不該由他說,他也不敢回去當年那個想尋死的地點。
回去那裡做什麼呢?找神嗎?他一定找不到的。天上的神挽回他的命也不是讓他去找的,看看它國皇帝想尋神求長生,什麼都沒有尋到,只怕不是沒有神,而是神根本不允人求長生的。
連尊貴的九五至尊都找不到,何況是他?
這個夜裡,他就這麼癡癡呆呆地站在窗前,反覆琢磨著:
「人活著,好開心……人活著,好開心…… 」 只是單純的告訴他東西會找到,別白死嗎?神的聲音如此寶貴,是不是……還有其他必須去思考的涵意呢?
漸漸地,有人發現這名官吏好像不同以往了。
他時常笑容滿面,好似世上沒有什麼難受事。
「人活著,本來就是一件開心事啊!」
遇見新奇的事物,他開始懷著好奇心上前看。
遇見公事上的困難,他也笑著應對。
有人問:「這有什麼好高興的?這事於你的前程有礙啊。」
他答:「這不過是小事而已。人活著,就是件開心事啊。」
被皇上斥責了,他戰戰兢兢地省思錯誤,沒有絲毫的怨氣。
「做事要小心,別犯大錯去了性命,其他的小錯被點醒了改了就是,就算不是我的錯卻來怪罪我,我又有什麼好計較的,笑笑便過。人要保住性命,才能開心為陛下做事啊。」
皇上聽見他跟他人的對答,啞口半天,最後對著太監說道:「這傢伙以前是這樣的嗎?怎麼變成……顆球啊!」
有僕役不小心灑水到他的官袍上,他擺擺手。「小事小事,沒什麼好在意的。」頓了下,小聲道:「別讓外人知道,快協助我換下就是。」
他愈老愈隨和,愈老愈是笑容滿面,有人問他:「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你不開心的?」
他想了想答道:「人去世吧。親朋好友先我而走,我真是傷心,因為他們死了,不能再活著開心了。所以,傷心過後,我更要開心過日子,才不枉活著。」
不知道是不是他和氣生財,不怎麼跟人爭,到最後他順順利利致仕歸鄉,安全地結束他的官職生涯。
並且,家鄉人以他為德之首。不是因為他曾有的官身,而是他始終如一的德性,讓人由衷欽佩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時間,他家鄉有德之人甚多,美名也因此傳了出去。
在晚年他寫了幾篇文章,最後被人收錄在北瑭的《地方小誌》裡。
歸類在奇事上。
故事描述曾遇神仙,求得一句「人活著好開心」,讓他大徹大悟,進而有了壽終正寢的機會。
人活著,好開心。
這是天上的神給他的勸告。只要活著,本身就是件開心事,那麼許多事,也不過是生命上的錦上添花,能爭便去爭,爭不到也就無所謂了。
不要冒然做出傷害生命的事,因為老天喜歡人活著。是啊,連高高在上的老天都要人開心活著,人又豈能與天爭?誰敢爭?
那就,順著天意,開心活著吧。
這篇文章看似警世文,也不知道這個官吏的名字,但,那句「人活著好開心」在一些佚名的文章重複看見過,而且年代還不同,實在有那麼點詭異,後人就一塊留進很缺文章的奇事篇裡,因而流傳了下來。
【奇事篇】之一,結束。
◆
【神的聲音】
某農村裡的小農女叫虎兒,心裡有大志。
她小時聽路過的讀書人講故事,覺得很有趣,於是自己開始學習看文章。雖然學會了一些字,但跟那些肚裡有洶湧墨水的人來比,她大概就是那種墨水倒入瓶裡再全部倒光,只留裡頭沾著瓶的幾滴小墨水的程度。
她託人唸著文章給她聽,從中辨識她本來識得的幾個大字。她尚年輕,記憶特別好,同一篇文章每天重複唸,不懂的字……也大概差不多都懂了。
就這樣,日積月累,她手頭文章不到十篇,可是一篇可以讀個好幾年也不倦,背都會背了。雖然寫字稱不上行,但至少她會閱讀──哪怕有些字還是不識得,可是文章嘛,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自行發展出唸法,前後貫通就行。她喜歡的是裡頭的故事又不是字。
言歸正傳,她最喜歡看的就是其中一篇,上頭寫著「神的聲音」、「人活著好開心」的文章。
有沒有神她不知道,但寫文的人說有,那八成就是有的了,而且無處不在。
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看看這些有「神的聲音」的地方,親眼看看那些地方是什麼樣子,怎麼會有神肯留在那裡,不來她村莊呢?
當然,她也無比清楚地知道她這一生就只能待在這個村裡。但,不妨礙作夢嘛。
夢歸夢,現實歸現實,一刀剖兩半,人生是踏實生活,內心是隨便作夢,牢牢掌握這點就夠了。
今天她心不在焉地出門,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不小心走錯路。
平常這條路很少人走,上頭有崖,雖然不高,摔下來也死不了,頂多半殘,但光是這個半殘就麻煩了,偏偏這裡像是受到詛咒一樣被當成自殺景點……
因此村裡人能避就避,要不人跳了下來,正巧拿他們當墊背,他們下半輩子還要不要過……
「人活著好開心。」
她聞言一怔,頭迅速轉向崖下……
目瞪口呆。
崖下,是村長啊!是村長啊!
再一抬頭,崖上有個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的年輕人,他一臉的……一臉的……她從來沒有在村裡人臉上看過的表情。
「人活著好開心啊。」
年輕人受到驚嚇,東張西望半天,又看看萬里無雲的天空,嚇得拔腿就跑。
她也想拔腿就跑啊。
原來……村長是神?她怎麼都不知道!
村長也看見她了,扛著鋤頭幽幽地走下坡,幽幽地開口:
「我這一行幹了幾十年,將來是要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她:「???」
「這年頭,外頭的人動不動就尋死,以為跳下來就必死無疑,但其實都是半殘,還要連累我們這些在地人背他們入城找醫館,落在農耕時候簡直想暴打他們一頓,偏偏還不能不救……」
原來,大概是村長的爺爺的爺爺那一代吧,有一天經過這裡,看見外地人想自殺,連忙跳出來大喊:「少年,不要自尋死路,未來還很好的!大胖小子都在等著你!」
人家遠遠看了他一眼,不領情,然後就跳了。
半殘了。
人家半殘,村爺爺還不能說不理,於是以老人之身揹著他回村…… 家裡的糧食還要分一個完全無法工作的外地人,心如刀割但不能沒人性地拒於門外。
好不容易把人送到城裡的藥館了,沒隔個一兩月,有那麼一天,村爺爺經過這裡時看見有人又想跳崖自殺。
他忍不住再度跳出去,大喊:「不要自殺!天大的事有老天頂著的啊!」
人家循聲往他這頭看來,就這麼一眼,跳了。
又半殘了。
這一次,村爺爺帶著兒子一塊揹傷残人士往城裡醫館送,送完後就逃之夭夭,什麼醫費都與他無關。
雖然是這樣,但入城一趟就浪費好幾天,正值農耕日,少了他們父子倆的勞動太傷了。
至此,村爺爺看出來了,那就是一塊自殺寶地。
從崖上往下看,有一種「很高」的錯覺,跳下去肯定會連大氣都不喘的粉身碎骨,難怪很容易變自殺地的首選。
怎麼都沒人想過死在這裡,為附近的居民帶來困擾啊!他們要收屍啊!
為此,他也曾衝出去大喊:「死不了,這裡死不了!別亂來啊!」
人家不當回事,根本不信,直接跳了。
壓在他這個無辜老人身上,他足足一年才養好傷。
但,人要自殺,見著了能不救嗎?他痛定思痛,想了許多年終於悟出結果了──
人家當他是鄉下人,他說什麼話都是沒有份量的,誰會聽進他的話?
那怎麼辦?
再有人跳時,救不救?喊不喊?
沒有多久,又有人要跳了。
當時,村爺爺站的稍遠些,奮力從斜邊跑來。這崖看似高,但其實就是跳不死人。從斜邊的平地跑過去是陡坡,陡坡又有上下叉路,上頭一路通到崖上,下叉路正好是崖面的下方,是一個G字型(註1),崖面凸出,站在上頭的人看不見下面還有一層。
村爺爺太喘了,不小心眼花跑過頭,跑到下面的叉路,等發現時再倒回來,大喊:
「人活著要開心啊!」
「人活著要開心啊!」
等他去了半條命跑到崖上時,那個想自殺的人跑了……
跑了……
他:……
第一次這麼輕鬆順利地送走一個自殺者,他有點不習慣。
於是,從此村爺爺就躲至下面那一層大喊「人活著要開心」,至他將百歲時方交棒給下一代。
神的聲音,救了每一個想自殺的人。
人心就是這麼微妙,會看人的地位而決定對方的話值不值得信服。
一個鄉下人嘛,能明白他心裡的苦嗎?能理解他的絕路嗎?這種一輩子都只能窩在同一個地方沒出息的人怎麼會了解他的痛苦!
但,神的話,可以信!
神了解他的痛苦,既然願意為他降神跡要他活著開心,那他的未來一定有值得開心下去的事,所以,活下去要開心,就能知道神要他活著的意義了!
為什麼村爺爺會說「人活著要開心」?
因為村爺爺以前怎麼勸,人家都聽不進去,到最後就麻木地說「人活著要開心」,反正也不知道對方有什麼怨有什麼仇有什麼過不去的檻,不說開心難道要說人活著就是不幸嗎……
如果是神降之意,那怎麼開心法,自由心證吧,生命自會找到解答!
好事不留名,既然有人認為是神的聲音,那,村爺爺就大膽的冒充吧。就這麼一代傳承一代…….把它當成一份沒有收入的事業來做。
因為,這就是一塊自殺的聖地啊!(註3)
其實是可以不用理的,但是人要做好事嘛,好心有好報,老天看見了說不定……
例如,來年大豐收啊!
根本沒有過!
神的聲音無處不在,原來在我家。
這一點徹底震撼了虎兒。
她一臉木木然。
所謂的奇事,一點都不奇!
頓時,她索然無味,失去了對這些故事的興趣,於是把手上那幾篇文章束之高閣,從此不再作夢。
過了幾年,也到了她該論婚嫁的時候。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在這個村莊裡終老一生就是她所有的未來,那麼挑個好老公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好老公的條件是,體力好,能下田,不懶惰,好脾氣。就這樣。
一個村的,大家都熟彼此的底,她在同齡的男性村民的眼裡,好體力,能下田,不懶惰,好脾氣,首選。
大家互相啦。
這一天,無巧不巧,她經過那塊自殺聖地,隨便抬頭一看,一愣。
崖上有個人(註4),不是站著,而是半跪著的,白衣上有鮮紅。
她腦袋瓜裡一轟。
這個少年郎想自殺!
什麼人會自殺她是不知道,但,幾年前村長喊跑的那個自殺者的表情她沒有忘,就跟這少年此刻的神情一模一樣。
她想都不想,就跑向崖下那個叉路。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村長一家就算沒有好報也會救人一命,因為……
人不要死,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得不到,不會有體力好的老公,不能再每天快樂地吃飯,不會有每天的胡思亂想,更不會有每次聽見村裡老人說還好現在沒有鬧饑荒的心存感謝,那多可惜啊!
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想把糧食分給傷殘的外地人啊!
她年輕,是村裡歸在勤勞的那一種,狂奔夠快,立即奔到崖面的下方,大喊:
「人活著好開心!」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永遠只有一句「人活著好開心」,因為根本沒有其他話好說!誰知道這個人怎麼想自殺的!
「人活著好開心!」
這是神的聲音!
快退!
自殺的念頭快退!
然後……她一臉傻了。
黑色的長髮映入她的眼底,滿面血汙的臉孔倒著自崖邊顯現,那人倒掛金鉤冷冷地看著她,白衣鮮紅垂下來飄著。
她緊緊貼著牆,一時說不出話來。
可不可以來個人告訴她,被人戳破要怎麼辦?
對目半天,她試探地小聲說:「人活著開心點?一起活?」
中場休息──
【註解】
這崖看似高,但其實就是跳不死人。從斜邊的平地跑過去是陡坡,陡坡又有上下叉路,上頭一路通到崖上,下叉路正好是崖面的下方,是一個G字型(註1) 【以圖說明──G地形】

(不要笑我的圖)
因為,這就是一塊自殺的聖地啊!(註3)
【因為 角度欺騙了自殺者,以為跳下去必死無疑,但跳下去的人都變成傷殘,沒有例外,因此這塊地並不陰,請不要誤會。全是角度的錯,當然,也可以說是神鑿之地, 神到底在想什麼?我們也不知道】
崖上有個人(註4),不是站著,而是半跪著的,白衣上有鮮紅。
【此年代為大魏大敗北瑭之後, 多疑的北瑭皇帝將恨轉在絮氏身上, 一時之間許多與絮氏交好或有關聯的官員中箭下馬,除被判罪外,家屬流放。此人即為被流放的官家之子, 一路上母親、兄弟姐妹皆病死, 獨留他一人。他最終脫逃,卻一時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家人皆亡,活下去又有何意義,因此站在崖上,確有意自殺,一了百了。】
因〔註4〕 裡的這人並沒有出現在《地方小誌》上,故而不在本篇詳述。事實上,這個人沒有出現在北瑭的任何歷史、通緝文書上。
因押解的官兵深恐獲罪,便在「途中病死」下添上他的名字。
再轉回現場──
虎兒如臨大敵,小聲說:「人活著開心點?一起活?」
這人,冷漠而麻木地看著她。
最後,這座村莊多了一個人。這人隱姓埋名,終是再世為人。
神的聲音,救了每一個想自殺的人。
【神的聲音】到此結束。
下次再見。
沒有出現在正文的【彩蛋】──
這個官家之子的一生相當平凡。
他最後娶了救命恩人。
雖然這個救命恩人……也沒有救到什麼。
那時,他心想:這世上真有神,怎會讓君王多疑降予子虛烏有的罪名,令他一家皆亡?必是有人裝神弄鬼騙愚民,因此他跳崖前探頭下去看。
一個被曬得滿面黑的姑娘哀求地看著他,說:
人活著好開心?一起活?
不過是裝神弄鬼的愚民!
他冷笑。
他本是天之驕子,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前程可期;一朝破裂,家破人亡。
縱是脫逃出來,天下之大已無他容身之處。本欲尋死,黃泉一家重聚,但當著一個姑娘的面自盡,不是讓人家有心裡陰影嗎?
雖然他在京師高傲冷淡不愛理人,不表示不通人情世故,不想死後還留給另一個人一輩子的噩夢,這是身為一個人的基本教養,因此裝作被她勸服帶去養傷(認為自己心死只差身死,行屍走肉罷了)。
這一養……從「反正農村生活再怎麼苦也不會苦過這一路的生死之苦」的心境,漸漸被農村人的生氣拉去注意力,轉變成「這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勞動生活不比京師人的生活差」。
然後……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心竟然在跳動了。
兄長臨死前要他活下去,哪怕再痛苦也要活下去,他心想,何必?人都這麼痛苦了,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不如一死百了。
現在他才知道只要人肯活下去,雖然心裡還是會惦記過往的痛,卻有再笑的機會。
……或許,兄長用心良苦,正是此意。
他離開村莊的那一天,村人來送行。
對於這個養傷時有豬隻踐踏過他傷殘的身體、腿上尚有傷又跌進雞棚裡的青年,大家對他的印象是──人冷,長得好,心地不錯,就是臉皮超級薄,薄如蟬翼,他們都不好意思取笑了。
在村裡大家都容易發生的糗事,他好似覺得丟臉到不行,臉臭得可以,哪怕是大家不小心看見他沐浴,哦,大家裡還包含其他姑娘啊虎兒啊,他就能站在那裡僵化一整天……真是太脆弱了。
原來京師人如此脆弱,真是見識了。
京師人像瓷碗,一摔就碎,碎掉的碗還能做什麼?哪像他們農村人像木頭,不管砍了多少次,總能再變出個有用東西來,他們一股優越感油然而生……不,他們都很純樸,熱情地對待每一個人。
總之,不少村裡人來送行,好歹也說過一句、兩句話是不?
就是那麼恰恰好,在這一天,有人千里迢迢來到這個村莊。經過多年察訪,他懷疑此處出現過「神的聲音」,當他到達時,村口正有不少人,其中忽有一句女聲:
「不會再見啦,記得,人活著就是要開心!」
這人眼神一亮。
果然,「神的聲音」出現過,才會讓鄉間人學去!
他連忙擠進去,驚豔那背著行囊,一身布衣卻長得好看的青年。
此刻,青年一臉冷。
雖然臉冷,但村莊裡的人都習慣了,當他不擅表達就好。
青年冷冷問道:「我走,妳很開心麼?」
這千里迢迢來追尋奇事的人聞言一愣,順著青年的目光落在一個姑娘的面上。
那姑娘理所當然答道:「身體康復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當然高興啊。」
這人啊了一聲。這聲音,不就是剛才說著「人活著就是要開心」 嗎? 他正想開口問她是哪兒聽來的,又聽見青年低聲道:
「是高興妳的米糧不缺了吧。」
這人聞言,眼珠一轉,似乎悟出什麼了。
他看出青年的眼底有掙扎──懊惱、痛苦、歉意、留戀(註1)等複雜的情緒;看起來是個心緒有多種層次的男人。
接著,青年嘴巴微張又閤,來來回回數次,有細微的聲音自村人間傳來──「現在是 怎了? 不走了嗎?」
青年抿了抿嘴,忽而輕聲道:「我活著……可以開心麼?」像在問人又像在自言自語。
專尋奇事的這人走遍大江南北,察言觀色深有心得,見青年的神色似被過往困住,連忙搶答:「這是神的聲音,如果祂對你說過這句話,你還是開心得好,不可違背祂。」
來送行的村裡人聞言,靜了一瞬。
村長連忙插話道:「對對對,你在外過得開心,我們也放心,是不是?」好歹也是相處過一陣子的晚輩,雖然人嬌氣了點一點都不大器,但有相處就有感情嘛。「對了,等過得好點記得回來看我們,看看你侄子……」
青年轉向他。「什麼侄子?」
村長道:「虎兒的孩子也算是你侄子吧。她年紀大了,早該談婚事了。」要不是救人得救到底,這傢伙沒去處只得留在虎兒家, 虎兒早就說媒了──這話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都知道, 也包括這青年。
其實村長是有私心的。前幾年虎兒父母去了,又沒兄弟姐妹,這要出嫁了真有點事,哪來的娘家靠?眼下,雖然這青年的親和力是負,但好歹是個有品德的人,被虎兒救過,當個大舅子也不為過吧。至少,夫家多少會惦記著她背後有個京師人,哪怕是千山萬里遠也行啊。
至於虎兒本人…… 她心大,沒把這種事擱在心裡過。人救回來,安安穩穩地活著,管他能不能當靠山。雖然相處久了也有那麼點感情…… 每天都能見到的人,以後一輩子都不得見,心裡還是會有不捨。不過,人只要一直活著,遲早會面臨生離死別,才要更開心點生活,這個認知她早有!
青年抿起嘴,聞言半垂著眼,沒有動作。
此時已日上三竿,送行的村民也搞不懂為何送到現在人還沒走。
天氣微熱,幾個村裡的年輕男人打著赤膊,扛著鋤頭經過。
大家相互打招呼,還有年輕人跟青年道再見。打赤膊是很常見的,所以曾經不小心看過青年沐浴的村人(含虎兒)都不會大驚小怪。都是能勞動的肉體嘛,有什麼好怪的。三頭六臂才叫怪好嗎!
青年終於抬起眼,往虎兒面上看去。
她跟村人很有一致性的往年輕男人們看去──單純就是有人打招呼,往那頭看一眼而已。
青年面上微微扭曲,驀地,大步跨前,掌心罩住她的眼睛。
「別看!」他低喝。
虎兒:「???」
村人:「???」
經過的年輕男人們:「???」
青年面露猙獰,咬牙道:「妳等我。我會回來娶妳。」
來尋「神的聲音」但誤打誤撞遇上這一幕的那個人:「……」這場面變化太快,他有點來不及跟上。
事實上,他懷疑他來錯地方了,可能是老天要讓他來喝喜酒的。
既然是老天讓他來喝喜酒,那表示看起來不怎麼配的兩人是……天作之合?
那,他還是留下來等著喝喜酒好了。
好體力?沒有。
會下田?不會。
好脾氣?有點嬌……
不懶惰?在妻子生病時、在妻子生產時,在妻子心情難得低落時,會待在屋子裡寫文章,重複讀著自己年少聽聞過的奇事給妻子聽……的確是比村裡的男人還要懶。
這就是虎兒一輩子的夫婿。
一個條件都不合她意……
人只要活著…….不合意的事也很常見…….
◇◇
雖然青年時常讀著聽聞來的奇事給妻子聽,但其實在他心裡一直也有一句話藏著沒說出口過──
她喜歡聽奇事,卻不知她本身就是奇事之一……真是個傻瓜。
◇◇
「據說,當年我爺爺有離村半年,然後就回來了(註2 ),娶了我奶奶,從此定居在村裡。他說他以身飼虎的人生會比較開心。」
「神的聲音?在我爺爺老時,的確又有人來探訪了,當時他還牽著我的手呢。我記得我爺爺難得笑了, 然後指著我奶奶說了一句『神的聲音』。 咳, 你也知道老人家嘛,可能沒聽清楚,我爺爺是真喜歡我奶奶的,真的,不是搭伙過日子,是真心喜歡,我聽其他老人家說我爺爺年輕時曾在我奶奶面前哭過,男人只會在喜歡的人面前哭(註3)。 而且我爹說他唱歌給我奶奶聽過呢,我好奇求爺爺教我,他回我『無師自通』,根本是懶得教嘛(註4)。 我懷疑我奶奶年輕時是個傾城大美人,不過我家好像沒人遺傳到她的相貌,太可惜了。」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天那個問「神的聲音」的人走後,爺爺他老人家低著頭看我老半天,看得我都起毛了,才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能活著,看見你們一一出現在我的人生裡,我真是開心。」
「說起來……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好像……都懂了呢。」
彩蛋完。
【註解】
青年的眼底有掙扎──懊惱、痛苦、歉意、留戀(註1)等複雜的情緒。
【痛苦─來自過去。歉意─是對父母兄長的歉意, 因為他起了想活下去的心意。 留戀─他還滿喜歡這個村莊跟裡頭的……小老虎。他想留下但又覺得對不起父母兄弟姐妹】
「據說,我爺爺有離村半年,然後就回來了(註2)。」
【當日他確實離開了,小心翼翼潛回京,觀察有沒有人通緝他或者其他, 確定沒有被通緝拖累村人,才放心回村。從此定居在這座村莊裡,再少出去】
「我聽其他老人家說我爺爺年輕時曾在我奶奶面前哭過,男人只會在喜歡的人面前哭(註3)。」
【多年後北瑭皇帝死後傳至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小村莊後,他在他的妻子面前落淚了。那一夜重複寫著《墓門》,寫完後盡數燒成灰,再也不提過往】
「而且我還聽過他唱歌給我奶奶聽呢,那歌挺好聽的我求爺爺教,他回我『無師自通』,根本是懶得教嘛(註4)」
【他唱的歌轉成大白話是:
我認認真真搭起的橫木下,已經足夠棲身了;
我小心翼翼尋到的一汪泉水,已經夠我開心地解渴了。
難道吃魚,一定要吃鮮甜的鯿魚嗎?難道娶妻,一定要是大魏貴族的女子嗎?
難道吃魚,一定要吃鮮甜的鯉魚嗎?難道娶妻,一定要是南臨的美女嗎?
我滿心情願守著我的小屋, 喝著足以解渴的小泉, 伴著我的小老虎,這就是我最開心的生活啊】
因為面皮薄如蟬翼,所以他只唱一次,還是在夜晚裡。不小心被小兒子聽見,小兒子覺得爹的歌聲真好聽,內容?蝦毀?聽嘸。
情歌的靈感來源:詩經的《衡門》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娶妻,必齊之姜?
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豈其娶妻,必宋之子?
衡為橫朩,橫朩搭起門便成屋;這裡的衡門意指簡陋的住屋。
魴與鯉為珍貴的魚。
齊之姜=齊國貴族的姜姓。
宋之子=宋國貴族的女子。
因為四國沒有齊國與宋國,所以……就不能用!
但青年唱的歌大概是如上這款。這是他對妻子非常難得一見的情歌。
是的,他家破人亡時,雖未娶妻,但已在看媒中,他本人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家裡怎麼訂他就結,畢竟他們這一階級的人都是如此(看對方家族地位、女兒德性,容正更佳),加上男兒志在四方,所以……與其說娶一個人回家,不如說是合併兩個家族互相幫助。
他其實很意外有朝一日會心心念念一個姑娘。
嚴格來說,他跟他的妻子各自內心開出的條件,對方都完全不合。XDDDD
青年大哭後寫的《墓門》取自詩經裡的《墓門》
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知而不已,誰昔然矣。
墓門有梅,有鴞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訊之。訊予不顧,顛倒思予。
簡單而尖銳。在此我們稍稍配合青年的狀況,做個簡單的形容就是「我們的國君不是個好東西,眾人皆知他的惡行;我們的國君不是個好東西,有人一直勸諫著他,他仍置若罔聞,繼續做著他的壞事,從來沒有後悔的心意」。
大概就是這樣。北瑭的皇帝,至死都依然故我。《就是皇后》中的溫于意也是因此而離開北瑭,求得一線生機。
詩經裡《墓門》還有更細緻的解釋,但與青年的情況無關,有興趣的朋友可自尋。流傳下來的詩,因為當事人不存在了,後世各自解讀不同,所以句子讀起來的意思也會有出入是真的。
其實詩經中的《 碩鼠 》也有部分意境適合青年的情況, 最終他是藉由「神的聲音」找到了《碩鼠》中的樂土。
小註:《碩鼠》 ──把統治者比喻為貪婪的老鼠, 剝削人民,人民心灰意冷想放棄了,另外找樂土,唯在樂土上才不會有這種統治者所帶來的痛苦。
當年青年就算離開村莊不再回去,返京後他也不會報仇,因為聖旨是尊貴的皇帝下的,怎能對皇帝復仇?這是他們從小生成的觀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明明沒有錯卻落得一家破碎的結局,說不怨是騙人的。
換句話說,別人家破人亡還可以找仇人洩去心裡的恨,他的家破人亡卻連個仇人都不能有;連仇恨都不能有的人生,莫怪他沒有生存的心意了。
直到他在這個村莊裡重新落地生根,方才感覺到他的痛苦漸漸地隱去。多年後,北瑭皇帝賓天了,昔日的情緒蜂擁而上,他甚至不清楚他是歡喜皇帝賓天而大仇得報了(大不敬,不可有),還是其他感受,只是下意識地寫出來,把他內心對皇帝的怨寫出來,然後全部燒掉,算是對過去的怨恨做一個結束。
全文完
作者的話:
什麼? 我怎麼這麼愛用詩?不!!!!我一點都不愛用, 真心的實話(大哭),沒辦法啊!不能因為我不愛用而跳過它,因為《地方小誌》裡兩篇的主角都是….. 算~讀~書~人~ 啊!(本篇的青年文武雙全)
詩,就是他們的佩劍!
走在街道上,文人們一定要佩劍!就跟武人佩劍的道理是一樣的!
佩久了,也就習慣隨時刀劍出鞘(出口成章)了,這就是那個時代的風格,不能怪我(我也是不容易,必須要讓他們的劍佩得合適點,這樣他們方能走路有風,也才能把這個時代的氛圍帶出來,淚。)
主要地方小誌都非長篇小說,篇幅小,沒有機會展現他們的才智,那就必須簡單地挑出他們有學識的面貌,那就是出─口─成─章。你們想想,張三非短篇,他也不吟詩,但你們覺得他聰明,對吧……哦,有,他對魔頭說了天地如雞蛋是圓的古文, 看來很有學識但莫名地大家覺得他是怪胎或蠢萌XDD,說穿了都是靠劇情把人設建立起來。
另,
本篇寫法跟【連理枝】不同。如果可能,希望地方小誌能有各式各樣的角度去切入。本來地方小誌就不是以愛情為主,而是這塊土地上的各種事──值得流下來的故事,也許主角不是大人物,但,哪個國家不是由最基本的平凡人民建構而成的呢?
在這塊土地上,人與人交流,人心與人心間的激盪,有的當下灰飛煙滅,有的被時間保存後傳遞到世人面前,而後者,正是《地方小誌》存在的原因。
本想分上下集,但想想,就在今天一塊放吧~~你會覺得長,純粹是因為註解太多。我超愛寫註解揭露真實,哈哈,各位就當是年底前的最後一篇就給它長長長~~下次來看看有沒有極短篇的地方小誌。
2017番外/小故事,到此篇也做一個結束。
年前有不少讀者提及都是一路成長的老飯,我面皮薄,雖高興但也挺不好意思的,因此回說有空盡力寫我喜歡的番外/小故事,有興趣不要忘記來逛臉書。今年小番外/小故事不算太多,但都是我感有趣而想寫的(雙手合十)。
只要是我的讀者,臉書上我願意公開的番外 / 小故事,你們絕對有閱讀的權益,有興趣就不要漏掉了。
【人活著要開心】與【神的聲音】,這兩則是北瑭相扣的故事,前者流傳於世,後者被隱藏起來。
感謝您還靜心看完它們。
祝各位聖蛋快樂/新年快樂,《地方小誌》我們有緣下次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