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于晴

　　上一篇《大魏許真》提到下面這句話～～

　　如果說，西玄人是赤裸裸的唱求愛歌，大魏就是寫滿了艱澀難懂的求愛詩；西玄是脫了上衣讓人看身材，直接論斤賣，大魏就是穿著厚重的衣衫告訴你，脫了後肯定很好，至於是真是假，那還真是一時看不穿。

　　你想看得懂大魏人真正想做什麼，得等你真正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大魏有一戚姓官吏，約四十歲左右時，終於當上邊界小縣令。他是寒門出身，這種沒有背景 、沒有勢力，只能靠苦讀當上官的，這年齡有官可當已是十分具有聰明才智的了。

　　照說，他當上官的事，知道的人都該時不時上口讚揚的，但，其實他最教人惦記的是他做的詩詞。（連陌生人都惦記著）

　　是的，他不只是個父母官，他還愛作詩。
　　流傳到後世的，其中有一首是長長長長詩，寫著他大半生的經歷。官場事少提，多提個人家庭生活。文字略艱澀難懂，不過可窺當時的西玄與大魏一些小人物風俗民情，因而還是被流傳下來。 　　
白話點剖析大概就是如下──
　　（請把以下文字當成閱讀詩經翻譯後的那種白話方式）

 

　　我住在大魏與西玄的交界附近，寡母拉拔長大，未及二十還來不及報母恩，母親就去了，我在她的墳上大哭三日，接下來我能怎麼辦呢？我只能自己過日子。
　　日子過得雖苦，但一人吃全家飽，沒差，過著過著也就習慣了。
　　有一日，我一如往常餓倒在路邊，有一個西玄少女經過我的身邊，好心地給了我一份食物（註4），我內心感謝的同時，大魏人的天生重禮節讓我不由得追上去。
　　結果我看見西玄少女在溪邊洗足。
　　我大吃一驚，掩面而逃。
　　她居然讓我看見她的赤足，這表示什麼了？這是她用食物把我勾引過來逼我負責嗎？她這是喜歡我吧？我是如此的貧窮，連三餐也不濟，有什麼值得她好喜歡的呢？(註5)
　　我反覆難眠，隔天我假裝躺倒在路邊，她再次經過時又給了我一份食物，我......我說不出話來了。
　　她難言的愛慕藉著這一份食物徹底傳遞到我心裡了。我該怎麼辦呢？唉，於是我又反覆難眠了。

　　我打聽到她無父無母，獨自當獵戶，這對於女子來說不是一個令人安心的謀生方式，我又聽說她的身邊不乏西玄小伙子追求，難道她真的這麼喜歡我這個窮小子，不把其他西玄小伙子放在眼裡？
　　她迎面朝我走來，問：你身體好些了嗎？（註6)
　　我被這個西玄少女的大膽驚嚇到，磕磕絆絆地回答她，身體好多了，多謝小姐關心。
　　她望著我的雙眼亮晶晶，好似大魏最燦爛的陽光。

　　我寒窗苦讀，等著一日光耀門楣，好對得起列祖列宗，對於情事實在沒有什麼深刻的研究。
　　我還是反覆難眠一整夜。為報西玄少女的心意，我開始認認真真揹著字畫進縣城，一年攢足聘金準備上門求親去。

　　聽說一年一度的求愛節將至，許多奔放的西玄姑娘會在這一晚裡覓情郎，我心不安，怕我那個單純的西玄少女被人騙，於是我拿起面具膽戰心驚地去探路。

　　我第一眼就從男男女女裡認出她來。面具下的她，雙眼依舊燦若大魏明亮的太陽。我鼓著勇氣，上前拉住她的雙手，唱道：親愛的姑娘，今天是什麼樣的日子啊，居然能見到妳，親愛的親愛的，我該拿妳怎麼辦呢？只能以身相許了。

　　她成了戚家婦，洞房花燭夜她的大眼依舊明亮望著我，雖無公婆但隔日新婦起得比我還早，是個大魏好媳婦啊（註3)。
　　從此，我賺錢養家，苦讀科舉；我的西玄少女打獵持家。每年我生辰時，她對著我唱西玄求愛曲；她生辰時，我吟詩送她，宛如神仙眷侶。

　　大兒出生時，我還在城裡賣字畫，回家後看見她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原來產婆不及來，我的西玄少女堅強到自己生。
　　嚇壞了我。
　　未隔幾日她下床持家，洗衣煮飯，讓我沒有後顧憂。
　　嚇壞了我。　　

　　二兒出生......幼女出生......我本是隨遇而安的性子，看著家中簡陋，她入山打獵貼補家用，唉，我又反覆難眠了。我便跟我的西玄少女說，家中興旺，兒女方有後福(註7)，我停賣字畫，專心去讀書，委屈妳幾年一力養家，待到功成名就，妳只顧著享福就是（註7+1)。

　　我的西玄少女對著我說啊，大魏有句話嫁雞隨著雞走，嫁狗隨著狗跑，要認命，但西玄人嫁人卻是從來沒有委曲求全這回事。
　　她的一雙大眼依舊明亮彎彎笑望著我。

　　從此我專心讀書，不理俗務，終中科舉，等候朝中撥官。旁人問我如何意圖？凡事需要打點，我本是寒門，哪來的多餘銀子？尋思片刻便有了主意，天高皇帝遠，不如撿上別人不願去的（註8）。
　　我當了西玄與大魏交界附近的縣官，自然是攜家帶眷。我的西玄少女跟三個孩兒，一路辛苦跟著我上任。
　　多年來，有人送紅顏入房，我笑著送出去；我並非品德高尚，主張糟糠妻不可棄，而是我的妻子是那個從來沒有委屈過的西玄少女啊。
　　是那個一雙眼睛望著我時明燦燦的西玄少女啊！

　　外人都笑我，因為娶了一個西玄妻子吧。（註1)
　　我也大笑，因為我娶了我的西玄少女啊。（註2)
　　從此，再也沒有人送我柔骨紅顏。

　　前一陣子，我的煩惱如溪河，綿長而不止，我總覺得我缺少了什麼，又反覆難眠了。想了半天才想起，不就是我老妻沒有對著我唱求愛曲嗎？這是她年年都會唱的，為什麼今年獨漏了呢？
　　我心裡有了懷疑與不安，尾隨著她，親眼看見了一個西玄青年。
　　她明亮的大眼對著他笑。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大魏人終究比不過同一塊土地的人嗎？
　　事後，我才知道那是我小女兒的情郎，人家日日夜夜唱求愛曲，丈母娘親自去看女婿愈看愈歡喜。
　　知道的那一刻，我捂著臉又落淚了。真是丟臉哪，你這個大魏男人，還好我的西玄少女以為我只是捨不得女兒，還安慰我哪。

　　西玄男人有什麼好的啊，容我做首詩，嘲笑他們的人高蠢笨吧！

　　最近我又開始煩惱了一件事，真是怎麼煩惱也沒有辦法解決。西玄人是戀故土的，我的西玄少女想去後歸故土。
　　唉，我是怎麼也不想去想她不在的日子，卻不得不想。我是大魏人，她是西玄人，大魏男人該葬在大魏土地上，妻子怎能不共葬？又豈有妻子獨自葬回故土的道理？

　　我的西玄少女神色認真地對我說，她來世要再當西玄人，須葬回西玄土地。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的要求，身為她的夫婿我豈能不應？
　　如果世上真有來世，我願當大魏人，與我的西玄少女比鄰而居，生生世世。

　　且容我想想，且容我想想。唉唉，又難眠了。

 

　　以上，是這位戚姓縣令寫的長詩下的大白話翻譯。當然，詩很長還扯一些他為官時所遇到的一些人文風情，以及一個西玄妻子所帶來的西玄風俗與大魏風俗的碰撞，此暫且略過白話。

　　讀到這首詩的人，多屬大魏人，第一個反應就是──這應該要給他老婆看才對吧！
　　看看，看看，這哪是他的大半生，絕大部分是在說他跟他西玄少女的事啊。

　　可是，回頭一想，他的妻子出身西玄土地，跟他一樣的窮，或許會識字卻不太可能讀得懂大魏的詩詞；也或許能讀得懂一般詩詞，但這位大魏官寫得有點難讀，明擺著不是給老妻看的。

　　純抒發？可能。詩人情懷嘛，哪個詩人不多愁？至於他西玄妻子的身影一直夾雜在詩裡嘛......那當然是因為──
　　少年妻，老來伴，每一個男人的妻子只要不下堂，基本上他一生的經歷就會一直看見妻子的影子.....當然，還有紅顏知己的身影。
　　紅顏知己就是解語花。妻子生兒育女，卻不一定能貼心，畢竟男人是先成家後立業的。等到功成名就時，妻子不見得能跟上自己的步伐，兩人的心靈已有千山萬水的距離了。到時想說得上心裡話，自然需要更懂得自己的女人存在。
　　別說大魏了，西玄不也是如此？西玄人熱情到一生一世不一定只守著一個人。大家的三心二意都一樣的。

　　這位戚縣令寫的這首詩，確實地流傳出去了，也流傳到後世，雖然不能跟名家比，但偶爾喜歡讀詩的人讀到這首長詩，總感覺有一種隱約的情感在裡頭流動著。

　　是在寫到他落下男兒淚的時候，還是在描寫他的西玄少女在望著他時總是明亮的？也或者是一直只在提及妻子時會出現的反覆難眠？

　　在後世，有一陣子興起追尋自己迷戀的詩人腳步，看看他們的故居之處。
　　有人來到這位戚縣令所住之地，這時，戚縣令與他的西玄少女已故去許多年。他沿著戚家子孫的口述來到了這對夫妻的墓前。

　　據說是夫人先走的。
　　戚縣令如她所願，將她葬在西玄的土地上。

　　過了幾年，戚縣令含笑逝去，子孫聽其遺言，將他葬在大魏國土的邊上。其實要說是西玄土地上......也是可以的，但兩國邊界有點模糊不清，因此要有人說是大魏的，大魏人絕不否認。戚縣令畢竟為官過，身為大魏官，萬不可葬西玄土，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這也是他詩中提及大魏男人該葬在大魏國土上的隱藏性原因，他不可能不顧及他的後代，硬要與妻子共葬。

　　此刻，兩座墓看起來雖在各自國土上卻是比鄰而居的，要說是同一墓更像，在各自墓旁不知何時生出大樹，兩樹交纏枝葉合抱，竟是連理枝。

　　於此，終於明白，戚縣令的這首詩是寫給誰看的。
　　他不是寫給他的西玄少女看的，他是寫給所有讀過這首詩的讀書人看的。
　　他也不是要將家事外揚，他要外揚的只有一件事──他深深喜歡著他的西玄少女。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必為連理枝。我對妳的愛，從初見的那一刻，就一直沒有熄滅過，直至我們逝去，我也不想放開妳的手。　　

　　他就是這麼含蓄的厚顏無恥，必須讓眾人皆知。
　　他的西玄少女，就是值得他這麼做。

　　你想看得懂大魏人內心真正想做什麼，得等你真正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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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註解時間～～^__^

　　外人都笑我，因為娶了一個西玄妻子吧。（註1)
　　〔隱藏意〕【因為西玄人太熱情，女人也不意外，早榨乾你了，讓你無法再尋其他春天吧。】

　　我也大笑，因為我娶了我的西玄少女啊。（註2)
　　〔真相〕【因為娶的是我的西玄少女啊，我願意被她榨乾啊。】
　　↑
　　暗示在(註3)。他真的被榨乾了起不了床。
　　雖無公婆但隔日新婦起得比我還早，是個大魏好媳婦啊（註3)

　　有一日，我一如往常餓倒在路邊，有一個西玄少女經過我，好心地給了我一份食物（註4)。 　　【作者開釋：西玄少女憐憫他而已。】

　　她居然讓我看見她的赤足，這表示什麼了？這是她用食物把我勾引過來嗎？我是如此的貧窮，連三餐也不濟，有什麼值得她好喜歡的呢？(註5)
　　【作者開釋：別多想。西玄女子大方而不拘小節，單純洗足，沒想到有人來看，看了也沒有什麼的。】

　　她迎面朝我走來，問：你身體好些了嗎？（註6)
　　〔真相〕【西玄少女：我記得這個人，我來學一學大魏人的禮貌，問問他吧。這人有點可愛，怎麼臉紅成這樣？太陽很大嗎？他好有趣。】

　　註：我鼓著勇氣，上前拉住她的雙手，唱道：親愛的姑娘，今天是什麼樣的日子啊，居然能見到妳，親愛的親愛的，我該拿妳怎麼辦呢？只能以身相許了。

　　參考以下──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
　　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
　　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
　　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因為↑不完全適合本文意境，加上需要大白話，於是藉它的意思改一下。

　　在求愛節裡，戚縣令對她唱的應是：今夕何夕？見此女郎。子兮子兮，如此女郎何！

　　大概是這意思。

　　她：......聽不太懂，但這大魏郎太可愛了。如果我此刻對他唱求愛曲，不知他反應如何？
　　於是她就唱了。
　　未來的戚縣令，馬上連眼皮也不眨，欣然接受。
　　既然兩情相悅，立即天未亮拉著媒婆上門提親。
　　她：.......這是可愛還是陰謀.......？
　　接下來就成親了。

　　我便跟我的西玄少女說，家中興旺，兒女方有後福(註7)，我停賣字畫，專心去讀書，委屈妳
幾年一力養家，待到功成名就，妳只顧著享福就是(註7+1)。
　　〔真相〕【１．我想讓妳享福，
　　　　　　　２．想讓妳跟我生的孩子享福。
　　　　　　　　　以上方為真正順序。】

　　從此我專心讀書，不理俗務，終中科舉，等候朝中撥官。旁人問我如何意圖？凡事需要打點，我本是寒門，哪來的多餘銀子？尋思片刻便有了主意，天高皇帝遠，不如撿上別人不願去的（註8）。
　　〔真相〕【他科舉中後就想帶著妻兒回到自己的家鄉為官，或者在附近的縣也沒有關係。他的妻子是西玄人，離兩國邊界近些也許她會高興些。掙官是讓她享福，不是讓她在京師為了他委曲求全，跟那些連生個孩子也大呼小叫或不喜西玄直率的官夫人交好。】

 

　　大魏人總喜歡把事情藏在表面之下，你想看得懂大魏人真正想做什麼，得等你真正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是的，戚縣令一見鍾情，但，他從不明說，只藏在字句裡讓世人知。
　　並刻意在詩中穿插一些風俗民情，口耳相傳的機會會更大些。文字艱澀點，讓讀書人好好研究一下。什麼？那寫簡單的不就可以傳遞給市井百姓？別忘了，他一生中不只一首啊！
　　這就是大魏郎。

　　他每一次的反覆難眠，都是為了一步一步完成他與心愛姑娘的夢想，直至最終。

　　四國的地方小誌，下次再見。

　　上一篇的《大魏許真》在此：http://yucing0310.pixnet.net/blog/post/117908907

　　　　　　作者：
　　加註解釋，主要是給世人看的詩裡不能太露骨，白話出來也就不可能揭細，會有些地方隱諱帶過，畢竟在表達自己的心意時，太過私人的不能寫，他或他的西玄少女知道就好了。因此我加註，在後頭解釋一下該句底下真正的事實。 其實裡頭是以戚郎為視角，因此不一定是真相，也有他隱藏一些真相不想外人知，但註加太多會妨礙閱讀，因此只挑幾個比較大的，其他的只要想：反正他是先喜歡西玄姑娘。

例如求愛節，其實真相是──他不是怕她被騙，而是他知道她還沒有那麼喜歡他，萬一她跑了怎麼辦？他厚顏去先下手為強，但在詩裡他不會這樣寫，各國男人都愛面子。

所以這位戚縣令寫的這首詩，隱約地表達他對他妻子的情意，而他的人生裡也確實有這些場景經歷，但到底當下兩方心裡怎麼想、誰先喜歡誰、他所籌畫的一切下的背後真正原因，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