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於臉書的短文,整理後放在網誌上,原名尚不可揭露,故以【張三】暫代。
【第二卷】人上人/春殘花謝
十六
夜深人靜時,張三被叫醒。
八卦陣上一聲聲的「……三郎……」,如在勾人魂魄。
張三聽聲辨人的功力高,認出聲音就是那被迫共偕連理的孤冷師傅,心裡想著:莫不是生了小孩來討紅包吧。
張三有點起床氣,勉強應了一聲。
「三郎竟還記得我……」孤冷師傅低聲,也不多作廢話,將事情簡單扼要的說了下──他長年隱居在市井間,照說沒有什麼特別事,也不是定時會在八卦陣上把日常生活揭露給大家八卦的人,因此,其實他斷訊很久了。
是一日他無意間在城裡聽聞天方教的魔頭在尋一人名叫張三郎。雖說天下叫張三郎的人多了去,不一定會是他識得的張三郎,但他仍是留了個心眼。
細訪之下,原來天方教魔頭的愛侶竟是偽.老人家的心軟徒弟。
這關節一打通,便可解釋為何天方教的魔頭會找張三郎。
藉由愛侶的嘴裡得知死去的師傅有個好友名叫張三郎。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麼樣的人品,自然會吸引什麼樣的同類人。
被他殺死的師傅人品不錯,要不也不會因為徒弟一句「不走」,就能跟他耗到死。這種武功高強又重義之人的朋友怕也差不多,說不得會來尋仇,那自然要斬草除根。
張三:……
這正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最佳典範。張三抬頭一看,幾乎可以看見六月飛雪直落下來,他活生生成了一個雪人。
可以不要把張三郎想成義薄雲天,很容易替人兩肋插刀的人好嗎?
孤冷師傅說到此,又淡淡道:「既然想斬草除根,就不要怪我們先下手為強了。」一頓,「三郎,我傳你便是說上一聲,讓你心裡有個底,其餘之事不必太在意。」
張三本就不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人海茫茫,心心念念的人一輩子都不見得再次相遇,何況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大海裡能撈出他來他也服氣。
於是,他兩眼一翻,繼續入眠去。
過了沒多久,幽幽叫魂的聲音又響起……
「……三郎……三郎……張三郎……」
張三:……
張三,翻身坐起,眼神木。
這次的起床氣有點大。
他彈了彈衣袖──他是和衣而眠的,因為他沒有田螺姑娘,並不想常洗衣服。
張三道:「在下張三,哪位找我?」
對方久未有聲,似是被驚到。過了一會兒方冷笑道:「果真有張三郎。原來此陣真神物,能夠千里傳音,你可知我是誰?」
十七
八卦陣上久未見陌生人,但,何須用猜,見其方位便知是誰。此位自偽.老人家入棺後,再也沒有聲音傳來過。
張三道:「古人曾道: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地如雞子中黃,孤居於內。這天方教恁地沒有知識。」(註:古人=張衡)
魔頭:……
張三又道:「故人之地,還是速離吧。」語畢,一彈手指,封了八卦陣上那方位的燈火。
黑暗的大地上,一座山頭竄出老高的火焰,瞬間燒毀了陣位,男人被迫退出陣外。
這頭,張三心想:老虎不發威,人家還當你是病貓,雖說兩人相見無期,但展現一下自身的深不可測他還是非常樂意的。
張三心安理得地忘掉這事。
過了半個月,忽有一日,他心跳微微快了一拍,直覺感到一股不測之意襲來,讓他起了一身惡寒。
他左思右想,卜卦。(他真的深不可測,不說假)
西南方,落井。
白話點為:張三郎,正在水牢裡。
張三:……
他登高山頭,迎著春風一夜。
隔日,他下山買了頭青壯牛當座騎,白日休息,晚上趕路,往西南方而去。
未至十日,便到一鎮,張三都不得不感慨一下,多虧這幾年收屍到處跑,竟然沒有走錯路。
當時正值入夜,他走到一戶人家門前。
此家有屋有院,有小雞味,院裡養著狼狗,跟這裡其他的住戶一樣,真要說不一樣,就是此院多了不實用的當季花色點綴,在純樸中帶來了那麼點風花雪月的情懷。
白話點就是小女孩家的情懷,因為張三沒有,所以認為這種情懷很多餘。
但是,如果他有田螺姑娘,而田螺姑娘堅持把他家弄成這樣……那就隨便吧。
張三牽牛而入,狗未叫,黑暗的屋裡也沒有亮起燭光來。
這該怎麼叫人?賢侄女?還是嫂子?這種人際關係有點複雜,張三很輕易地選擇現有的稱謂。
「嫂子。」
「……張三郎?」沒有光的屋裡,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驚奇。
孤冷師傅雖是從把屎把尿起養了十來年,張三卻是未曾見過這個女徒。他一站在門口,便察覺屋裡有習武人在屏息等待,若不是那個女徒,他還真猜不出第三人。
「是我,張三。」
那女人又哭又笑:「果然如此。他說,聽聲音便知是三郎。你是來救他的嗎……」
女人正欲開門而出,隨即又停下。
「他說……若有一日,我遇上三郎,萬不可見。雖不解其因,但他要我不見,我就不見。張道師,那日我們在城裡,他突然對我說,讓我回來等他,如果等不到也不必傷心,張三郎自會來收屍……」說到此,痛哭失聲。
十八
她活至此時,只在師傅嘴裡聽過兩回「張三郎」。
第一次是師傅不經意提及「天下無雙唯有張三郎」,在她追問下,才告知萬不可見;再來就是那日分別時師傅留下最後的話,要她別跟扯後腿,說有萬一,自有張三郎會來收屍……
她不懂為什麼要她不見張三郎,也不懂為何只有收屍時張三郎才會出現……但,只要師傅說的話她都聽從,這是成親後約好的,她不能反悔。
現在張三郎莫名的出現了……
「張道師,他……還沒……還沒……」
「尚未。」張三道。
「都怪我學藝不精……」她低語。
張三一向不落井下石,雖然他也很想附和。
「嫂子,可有足以蒙面的帕子?」
屋裡的女人似乎沒有任何疑慮地信任張三,匆匆取來了一張帕子,自窗縫裡遞出。
張三看了看她的手背,接著低頭攤開帕子一看。
是一張沒有用過的帕子,角邊上繡著「孤」字。
想來這種帕子備分不少,果然家中有田螺姑娘就是不一樣。
張三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乾淨的帕子了,因為他沒有田螺姑娘。
他舉目掃過小院,定在當季的花開上。花正盛開,芳香滿院,隔了兩日便是春殘花謝,再也不復現在生意盎然的美景。
再轉頭一看,院裡吊著幾件乾乾淨淨的男衫迎風舞動……張三幾乎病態的想伸出手摸一摸。這就是專業曬衣技術啊……
「張道師……能順利救出他嗎?」
「不難,遞個鑰匙而已。」
太難的事他也不幹,算她師傅幸運,遇上了他這個能夠解困的人。
張三自認不是一個柔軟的人,但此時倒有幾分憐香惜玉的心情。不是因為是相識之人的妻子而心憐,而是天性中對女子的寬容,讓他難得勸慰道:
「妳可安心,睡個好覺,天亮後自可見到心中想見之人。」
有牛在叫,他轉頭與牛眼對看半天,隨即向窗裡的女人表示此次沒有帶禮,就把牛送給她當見面禮,以牛代步或犁田請隨意,緣起緣滅,他與這頭牛的交情不深,不牽掛。
窗內女人的心思還停在「救人跟遞鑰匙間有什麼關係」上頭,連家產裡多了頭牛都還沒回過神,就聽見腳步聲漸遠,她一雙眼終於忍不住從窗縫裡掃過。
一個男人的年輕背影……年輕……她心頭一跳,再一定睛,見此人健步如飛,轉瞬間就失了身影。
一直以來,師傅就不像是以武論交的人,他只提張三郎會來收屍,卻沒有要張三郎復仇之意……這個人,行嗎?她膽戰心驚,卻沒有勸阻。
哪怕張三郎不行,她也是希望他去救的……說不定就這麼誤打誤撞救出人呢,或者……或者張三郎肝膽相照,以命換命呢……她總是自私的。
張三並不知她心裡糾葛,若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頭上。要讓他張三心甘情願賠上命的,目前還真是沒有。
他入了城,蒙了面,帕上的香氣令他打了個噴嚏。
張三:……
怎麼有男人受得了幾十年都帶著這種帕子?鼻子還能在這世界運用自如嗎?真是神人也。
十九
他忍著香氣,一路通行無阻,來到城裡的豪華園林;輕輕一躍便落在屋上瓦片上,舉步若雲,似無重量,伏於簷上,靜聽閒事。
原來此地是天方教據點之一,幾年前教主林刀重傷遭救,後來帶回一名少年,說是救命恩人,除報恩外也被其心善所折服,動了心。
這點,張三可以理解一、二。因為自己沒有,便眼饞他人有的,饞久了就會入袋成為自己的。
回頭一想,他似乎還沒有眼饞過他人,難道……自己是個十全十美之人?
張三再細聽下去,約莫是少年太良善(?),雖然也喜歡上這位教主,但心裡過不去殺師之仇這個檻,於是兩人感情反反覆覆,一會兒濃情蜜意,一會兒吵翻天……
張三:……
風太大,頭有點疼。
人家是新婚蜜裡調油還是老夫老妻麻木不仁,都不是張三要的重點。他無聲無息地落了地,往一處而去。
◇◇◇
宅院裡燈盞熒熒,無法將周遭無所遁形,但秀氣的青年走在廊上無阻,因為他在此住了好幾年,他記憶力好,這裡的每一角他都記得詳詳細細……
他一轉彎,頓時止步。
他緩緩地轉過頭,一個男人就立在廊柱旁不動也不動,幾乎,不,完全與陰影融合,若不是他記憶力好,根本發現不了,不,也不是他記憶力好,他想起來,剛才他好像聽見極其輕微的噴嚏聲。
再一細看,還是能夠看出這男子是年輕的,蒙了面。
「誰……?」秀氣的青年警覺心夠但防備能力太爛,並沒有拔腿就跑。
張三脫出陰影,伸出手攀住青年的肩。
「既然被發現,那就有勞幫個忙。」
張三一開口,青年的眼瞳微微擴大,瞪著他。
張三不以為意,道:「貴地水牢關著人吧。」
青年回過神,面上喜悅毫無保留。「你是來救張三郎的?」
張三:……
那魔頭叫什麼林力還林刀吧,前輩子可是造了什麼孽收了這種弟子?
青年熱切上下打量他,見他蒙著面實在看不出所以然來,一雙眼眸背著光,也是看不清的。
他師傅的好友不多,偶然幾次看見師傅背著自己在與誰說話,明明在場只有師傅……對方叫張三郎,他記得。
聽其口吻,張三郎是個極好的人。恐怕也只有這樣的好人,才能與師傅相交。
「你也是師傅的朋友?那張三郎也是你朋友?」
張三:……
他明白了,原來這青年是那個前無古人的心軟徒弟。
張三心思轉了轉,有個主意正要開口,又見青年鬆了口氣:「你來便好,我可以領你去救人。」
張三打定主意不收徒了。
二十
這青年又道:「日前張三郎教他……教他給逮了,如今在地牢裡風吹雨淋的,再拖個幾日,我怕不太妙……」一頓,結結巴巴:「我雖可領你去救人,但我沒有鑰匙,能不能救出人來還得看你自己。我先說,據說,水牢裡鎖鍊是解不開的,那水牢裡曾關過一個人,人死後鑰匙也跟著不見,沒有鑰匙是出不來的……」
「我有辦法。」
青年大喜過望,連忙連領路,見張三沒有動作。他心裡一急,道:「因為不信我嗎?可以讓我服毒,等救了張三郎再給我解藥啊。」
張三正在思考,到底是誰的智商低?是徒弟低還是收了這個徒弟的師傅智商低?或者是好心去幫忙收屍的自己更低?被再三催促下,他不太情願地提供了一顆隨身攜帶的毒丸。
青年毫不猶豫地服用了……頗有人參味。
張三見機道:「我不殺生許久,你若可引開弓箭手,他們就能避開一死。」
青年訝道:「哪來的弓箭手?裡頭的人上不來,水牢前只有幾人看管就夠了。」
張三定定看著他。
青年莫名地臉紅,匆匆領路,邊走邊回頭,確認這個蒙面男子有跟上。
他心頭上迅速計算出安全的路線,走了一陣,被張三拉住停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夜巡自面前經過。
青年屏息。
等到人都過了,轉頭要對此人道謝,才發了一個音便短暫失了神。
這個角度看去,月光正落在張三的一雙漆黑眼睛上。
怎麼……這個男人的眼裡滿滿的月光流蕩……月光盡在其中……
「不走?」張三疑。
青年尚有點恍惚,看著這雙眼,突然問道:「你不在意師傅是因我而死嗎……你怎麼不為師傅報仇……」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張三心想:你的情緒干我何事?
若然不是有個偽.張三郎在水牢裡,他也不會站在這裡。風塵僕僕,累得慌。
但目前人還有那麼點作用,張三安撫青年道:「你師傅死了又如何?在他活著的時候也曾殺了人。」
青年聞言,終於回過神。他澄清道:「我師傅他人好,我自拜入他門下,他未曾殺過人。你是聽誰道?這種人說謊也不怕遭人天譴!」
張三幽幽道:「他殺死的人就是我,這天譴落在我身上未免不公平。」
二十一
青年呆了,下意識地低頭看著張三的身後。
連著影子。
莫名地,青年鬆了口氣。
「我師傅他……是個好人……」他有點侷促,一時分不清這人是來殺「張三郎」,還是來救「張三郎」。
眼前這男人似是微微扯了下嘴角,像在笑──青年是從他毫無殺氣的眼裡看出來的。
帶有殺氣的眼,近年天天見,好比他的……愛人。
也不知道是太久沒看到過沒有殺氣的眼,還是這個人的眼睛裡太無垢,青年竟覺得這一雙眼忍不住讓人一看再看……也不排除因為是師傅的朋友才格外令人有好感。
這位師傅的朋友……看起來真是好人,應該是來救「張三郎」吧,青年想起牢裡的「張三郎」,決定完全信賴此人。
走至一處時,青年停步,轉頭對張三道:「你暫且在此等等,我去將人誘開。我叫蘭玉,師傅都叫我阿玉,你也可以如此叫我……」
張三保持沉默。
蘭玉見張三並不自介,微微失望,後來安慰自己,水牢的「張三郎」沉默寡言,此人怕也是一個面上安靜心裡通透之人。所謂臭味相投,正是如此。
他穩了穩心神,預練一下引人台詞,隨即往空地而去。
黑暗裡,張三不動,目光亦不落在蘭玉背影,而是看著周遭。
他在懷舊。
何謂深不可測?
就是他。
此宅他待過,裡裡外外都通。
空地上有一水井,謂之地底水牢,人浸在寒水裡,腰身、雙手皆鐵環加住,夏照烈陽、冬浸雪,人尿馬糞落一身,日日夜夜下來,讓人唯瘋一途。
尚且不止於此,水牢底有一法陣,每時每刻被囚之人的生機一點一滴地被滅去,這也就罷,偏偏生機不滅盡,僅留最後那麼一點,成了活死人。
都不知道是瘋了好,還是最後成為活死人的好。
張三曾在想,這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要將人困在這種地方,就因為這個人叫張三郎?
張三年少時曾遇人算過命,說他會死在水牢裡。雖說他不怎麼信,但見到一個偽.張三郎極有可能是這樣的死法,他坦言之:不舒服。
要稱了算命的意,他心裡過不去那個檻。
張三慢條斯理取出金絲手套套上,他等得累了。
蘭玉正絞盡腦汁講著話呢,驀地,跟他說話的看管軟軟倒下,一個接一個,倒成一片,又聽見腳步聲,方知剛才破空而來的輕微聲響是師傅的友人打出的。
蘭玉心底一慌,不忍道:「怎麼不讓我引開他們,才一會兒時間,何必殺人……」如此枉顧人命……
張三瞟他一眼,再次幽幽道:「我已禁殺多年,你可放心。」
二十二
蘭玉聞言心頭一凜,一時之間目光無法控制地隨著張三而動──
月光下的張三不疾不徐地走到水井旁,雙手打開撐在井邊,微微俯下上半身看著井裡。
寬袖窄腰,黑髮如瀑,分落在衣、袖上。
月光像是盡落在這人身上,隱隱的銀光在周邊流動。
蘭玉失了神。
「呵。」
一聲「呵」拉回蘭玉,勉強定神,不確定那一聲充滿譏諷的低微呵笑是他錯聽還是真的是這人發出的。
……對著水牢裡的「張三郎」?
喀拉一聲,有什麼被這人的衣袖裡滑下井去了。
蘭玉疑惑,上前開口,話一出聲竟有幾分沙啞,連忙咳了聲,問道:「你什麼東西掉下去……」話方完,就看見這男人抬起眼來看著前方。
眼裡依舊沒有殺氣。
蘭玉順著目光往前看去,臉色遽白。
他的愛人林刀,冷漠地看著這頭。
這是在守株待兔。
唯他不知。
緊跟著,有什麼聲響挑動了他此時敏感的知覺,回頭一看,四面八方簷上布滿弓箭手。
尖銳的箭頭密密麻麻對著此處。
莫名的,一股寒意竄上他的周身。
他第一次發現,這方水牢之地再適合埋伏弓箭手不過……可是,師傅的朋友怎會知道這地勢適合何種埋伏,連他都不知道……
林刀居然瞞著他……還是說,他也是一個餌?
冷意頓時滲入心肉,冰冰涼涼的。蘭玉硬著頭皮,想要上前跟……跟愛人求個情,放了「張三郎」跟師傅的朋友,但,有力道猛地箝住他的手臂。
他低頭一看,沿著來人的手掌往上,抬頭看著這個蒙住臉的男人。
男人平靜的眼裡似乎有了點笑意。
「這事我管不了,交給別人吧。」
「什麼……」
「有勞你陪一段吧。望你愛侶能夠想起與你蜜裡調油的日子。」
蘭玉一頭霧水。
接著,這男人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做了一件事──
一個翻身,頭下腳上地自投落井,拉著他當墊背。
連點放話、拉鋸的時間都不給!
簡單而粗暴。
二十三
這是在跳井自殺!搞什麼……
蘭玉的腦中一片空白,井裡狂風刮著他的臉,雖然只是一瞬間,他卻恍如永恆,生生體驗到生死極速。
他聞到井裡若有似無的腐味、眼瞳映著井底那個「張三郎」仰頭錯愕地看著他們、心裡想著……想著三人撞成爛泥,到時林刀要怎麼收屍。眼見「張三郎」就在面前,似要伸出手拉住人……想拉住誰?
下一刻,蘭玉如一道銀勾流光在倒溯,一眨眼就被帶了出去,連帶著張三足上也被纏上,被迫抽飛出井。
井底的鎖鍊嘩啦啦遽響著……
張三向來感同身受,但此時可顧不得井底的偽.三郎企圖學殭屍跳高,活生生又被拖了回去的痛,他一被拽出去,未落地便被迫與人對了一掌。
聽得對方一聲「咦」,張三神魂短暫地震離,失了知覺,等到神魂幽幽蕩蕩地歸了位,已是被震飛在老遠的泥地上,大口大口的嘔著鮮血。
張三差點被蒙面的帕子嗆死。
他索性扯下帕子,綿綿不絕嘔個過癮。
人就坐在月光下的血泊中。
蘭玉簡直傻了眼,想要衝上前幫忙,卻被身邊的男人拉住。男人冷冷道:
「不過爾爾,不自量力。還以為是什麼高深莫測的人物,張三郎作餌就只能引來這樣的人麼,想來是沒有什麼大礙了……」「張三郎」或許是個需要人費盡心思也不見得擒住的高手,但他顯然不擅交友之道,往來的朋友……實在不能看。
張三充耳不聞,反正他耳膜鼓脹,聽不見。
鮮血直流,流不盡,他索性豪爽地以衣袖抹去面上的血跡。
四周漸漸靜默,至無聲。
張三察覺到此點時,差點要拍拍耳朵,確認耳聾否。
他抬起眼看去,終於與蘭玉身邊的男人對上眼。
男人不掩渾身的陰戾,面上正帶著莫名凝固的殺意,張三機智,一眼看出這男人就是不知方圓的天方教教主林刀。
刀劍出鞘,鋒芒畢露。
此時,林刀回過神,上前一步,打破了奇異的沉寂,沙啞問著──
「你,叫什麼?」
蘭玉本已看呆,聞此言緩緩轉頭,古怪地看了男人一眼。
嘩啦一聲,地底深處傳來沉重的拉鍊聲,「張三郎」破水而出,水霧霎時滿院,當「張三郎」落在地面上,第一時間便是舉目四望。
他的目光很容易就被血泊中的張三吸引過去,定睛一看──
滿面猙獰。
二十四
都不過是轉瞬間的事,於此同時,真.張三郎瀟灑回了話: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方孤,方孤就是我。」
尚在猙獰中的偽.張三郎:…….
「方……孤?」男人反覆地低唸,似在腦中搜尋世間有無此人名號。忽地,呵笑兩聲:「我這天方教倒與你有個同字,也算有緣。」
偽.方孤欣慰地看了一眼偽.張三郎,似在說「你們真有緣,我就不插足了」。
偽.張三郎繼續保持僵硬的沉默。在外人如林刀眼裡,此人充分表現出「我高手,我寡言」的特色。
事實上,從一開始,這「張三郎」惜字如金,就沒蹦出過半句話來。會知道他叫「張三郎」,正是因為他穿著夫子袍,與那夜指導他天地方圓的張三郎甚有重疊之處,再在無預防的情況喊他一聲「張三郎」,此人銳目掃過來帶著濃重的殺機,並不反駁,分明是應下「我就是張三郎」的意思。
擒拿「張三郎」著實費了一番心血,本欲就地殺死,但「張三郎」武功如此高強,生平僅見;若然有人為他復仇,當真是防不勝防,不如關他入水牢,一點一滴的耗死他的生機,而後守株待兔,一網打盡。
「張三郎」能有什麼下場?
別說水牢裡沒有鑰匙,光是日復一日的滅生機,就算人意外被救了出來,生機去了大半也沒有多少活路了。但此刻──
偽.張三郎起碼在水牢裡關上近一個月,渾身都是井底腐爛的臭味,披頭散髮,一身濕答答的污泥,未被衣布遮住的手背、頸上、臉部皆是久未癒合的血肉傷疤。
照說此時該如想像中是一個受盡磨難,氣息奄奄,需要人救助的爛泥,但眼前肌肉賁起的「張三郎」卻若怒目金剛,在他身上有著萬夫莫敵之勢……
林刀頓時想起「張三郎」此人一入水牢裡不言不語,安安靜靜,心如死灰地等死……法陣不會作假,那就是此人此時冒險動了身內僅存的全部生機?
林刀見「張三郎」步若猛將,朝「方孤」大步而去,心弦一動,有個模糊想法,脫口:
「……張三郎是人上人?」
偽.張三郎一把抓起坐在地上的偽.方孤,其舉動並不小心,甚至可以說充滿暴力、粗魯,以致偽.方孤(真.張三郎)五臟六腑再次被震盪,又當場嘔了幾口大塊血。
蘭玉看得心慌,上前一步,勸道:「別這麼……」
緊跟著,偽.張三郎衣鼓而躍起,分明是要不戰而退,好聽點叫走為上策;直白點,溜。
對比「張三郎」出井如猛虎出柙,簡直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自「張三郎」目無旁人,一步跨向張三,至抓人躍起時,前後不過僅僅一個眨眼而已。
落差太大,眾人反應不及,林刀卻已下令──
「射……」
蘭玉臉色大駭,方聽愛侶的氣音「射」字,便知「張三郎」與他師傅朋友將會只有一個下場──萬箭穿心。
此地弓箭四面八方而來,饒是大羅金仙也沒有躲避的機會。蘭玉心中忐忑,臨時又聽愛侶改了口:
「上網!」
二十五
天羅地網頓時罩了下來。
已在半空中的張三眼明手快,伸出手臂,戴著金絲手套的手掌立時揪住了網子。
網內密密麻麻的勾子,一被綑住,必是鮮血淋漓,雖然是好過萬箭穿心,但張三此來,可不是想來重溫舊夢的。
他熟門熟路,知道網中哪處最易拉扯,隨即使了巧勁,拎著天網八方的人連同網子一翻落地。
地面上的人不及退出,紛紛被網子罩住。
張三也不回頭看,光聽慘叫不絕就知道下場沒好到哪去。倒是有點吃驚始終沒有聽見那個不知方圓的下令射箭。
方孤亦是頭也不回,反掌與躍上簷的林刀對上。這一次,方孤沒有低估對手,結結實實地對上一掌,只聞啪的一聲,足下的整排屋子先是發出持續細碎的聲音,隨即崩裂分解,泥木上的灰塵漫天飛舞。
蘭玉傻眼。
方孤之前落敗,是因輕敵;此次在井底受法陣影響,身內重傷,勉強搭上一掌,已是他不顧一切耗盡全力。
對方的一掌,在他體內流竄他無法壓抑,連帶著被他緊抓不放的張三也受到波及,哇的一聲又嘔了口血。
方孤察覺到魔頭一瞬的凝滯,雖不解其因,但,有此可趁之機夠他圖謀後路了。他就這麼抓著張三,凌空躍步,毫無借力,奔出宅子。
一出宅子,方孤便扛著張三郎夜奔。初時尚防背後有襲,過了幾息,便發現後頭沒人追上,但足下仍未停。
奔似飛,街上殘影不及睹。張三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要不這不只嘔了血,連腹中食物也要一併嘔了出來。
奔至天際有抹淡白,方孤終到一屋而停。
奔屋有院,屋子半破,卻不是張三先前到的屋子。
張三被放坐在屋裡的桌上。放眼望去,都是矮小殘破的桌椅。
方孤道:「此處是我上課的學堂。」無視嘴角鮮血直流,主動拉起張三的手把脈,眉頭擰著,最終見不是大事,就轉入小間,窸窸窣窣。
張三想:原來這傢伙成親後是當夫子為生。
方孤再出來時,已是換上乾淨的衣袍,身上雖殘留點那麼點噁心味道,臉上也是血痕明顯,但好過方才那樣的不人不鬼。
「那夜我與你說完後話,在其後跟蹤,一時輕忽,沒有想到這魔頭將要過界到人上人了。」方孤解釋一下為何他會被逮住。
張三聞言,未受震驚,反而面上竟顯幾不可見的似笑非笑。
方孤撇開視線,又道:「我不慎落入他手裡,他第一句便道:張三郎是夫子又如何?天地方圓由他決定。」
張三:……
方孤並沒有追究張三一句話引發魔頭天性中的記恨,他把自己備在此處的乾淨衣物遞給張三。
張三正解開自身腰帶,忽地從腰袋裡摸出一顆藥丸子。
只剩一顆,其餘的也不知掉到哪去了,張三目光抬起,正好與方孤對上。
方孤不發一語,推著張三手背,直截了當把藥丸送入張三嘴裡。
方孤臨走前,忽說了一句:
「在水牢裡,看著天,上不得,方寸之地就是墳。我終於體會到三郎當時的絕望。」語畢,頭也不回地,出了屋,推開院子的小木門,直直走了。
張三保持著原本的坐姿,連動也沒有動……這一動,怕是直接撲地起不來。就算此時無人,他臉皮也是要的。
他滿嘴人參味,想著當時自己是什麼心情……是絕望嗎?好像不是。張三本來就不是很介意這些雜七雜八的心情,馬上拋諸腦後。
等稍能走動些,張三換上乾淨的衣物……有田螺姑娘就是好啊,想必這套衣服就是那個女徒洗的吧。
張三還聞得到上頭淡淡的皂味,多美好。他洗衣簡單、粗暴,把衣服泡在缸裡兩天,等想起來才會拿出來曬個太陽,對他來說洗衣跟洗澡其實是差不多的,但顯然這並不正確……他歎了口氣,不免感到人生多艱難。
他趁著天未亮時,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座小鎮。至於方孤接下來?張三是不問的,各自掃門前雪一向是他的宗旨。
不過若他是方孤,就是搬搬搬。方孤身有牽掛,身內生機暫缺,不宜面敵為上策,有腦子的人都想得到,何須他多言?
張三本人還是那一套──天大地大,哪怕那個魔頭追到天涯海角,然後呢?天涯海角有多大,能找到「方孤」,那他真要甘拜下風,喊對方一聲爹了。
張三心大,再度心安理得放掉此事。
來到鎮外,看著沒有盡頭的道路,張三心中首次有了悲傷之意。
他的見面禮,可以還回來嗎?
二十六
又過個兩年,八卦陣上傳來一聲:「三郎。」
是方孤平靜但有些疲的聲音。
於是,張三又趕路了。
方孤真的搬了家,此次約莫半個月的路程。若以牛程來說,大概是兩個月時間,張三此次選擇徒步行。
當他到達時,方孤已在城門口等著。
方孤默不作聲,朝張三施了一禮,本在水牢裡堅直不彎的背脊如今成弧。
張三就這麼看著,沒有避開。
方孤打了傘遞給張三。「三郎,麻煩你了。」一頓,輕聲道:「墓地已選好,就在城外,我須再去一次,傍晚必歸,尚能趕及。」
張三執傘入城,街上人來人往,傘遮住面容,未有人往他這頭看來。他來到一間民宅,宅前有院,顯比兩年前那鎮上小屋來得寬敞舒服。
門前沒有鎖,張三推門而入後,默。
院裡有一頭眼熟的牛。
這對師徒,不,夫婦連搬家也不忘這頭牛,張三不知該如何形容他們才好。他只能收了傘撇開視線來表示不是同一國的。
進屋前,他看見此次院裡沒有竹桿曬衣,反而屋旁的水缸裡飄著衣物。看了片刻,張三方入屋。
「……是誰?」氣弱的女聲自內室傳出,「師傅嗎……」
張三循聲舉步而去,剛進內室,就與一雙眼眸對上。
那雙眼眸本是疑惑,而後瞪大,難以置信。
這雙眼眸的主人躺在床上,結結巴巴地:「是……是……神仙麼…….觀音?觀音可以是男是女……您此次下凡是男身……是來送我……一程的麼?」
張三絲毫不避諱男女之別,也不忌對方將死,坐在床沿,對她溫和說道:
「妳本是座下玉女,我特地來接妳回去。」
她的眼睛已經不能瞪得更大了。此時此刻,這位方孤的小女徒兼妻子,面上的死氣稍淡了些,不可思議滿布在她的面上。
張三終於笑了。
「妳師傅並不知道兩年前我們說過話。」
「別……別別……」那一瞬間,她充滿了小女孩的稚氣,夢夢幻幻的,「別笑,我心跳得有點快。我需要時間回一下神…….觀音,不,張道師……是張道師吧,你聲音實在太好認……是他讓你來的吧?」眼底微濕,「我終於知道他當日一句『若巧遇上,萬不可面見張三郎』,是他對我最後的溫柔。只怕從那時起他心裡就想用這方法送我最後一程了。」說到此處,聲音帶些低柔。
張三道:「我來不是因為他請求,而是只為妳。」
她一怔,從語氣裡聽出此人的柔軟,心裡感動,柔聲道:「張道師,當日師傅果真天亮回來,卻不見你。他說你救他後就回去了,我一直遺憾沒有跟你道謝過,如今慶幸能在最後一刻見你面,我要跟你說聲謝謝,謝你救我師傅,謝你願意過來。至今,他仍身有內傷未癒,那日,怕是萬分驚險吧?」
張三道:「方孤是萬分驚險,於我,卻是輕輕鬆鬆。」
她噗哧一笑。這種邀功的說法……「張道師,你真是好人。」
被誇為好人,張三一點也沒有喜悅之情。
「那……」她小心翼翼地問:「張道師傷也未癒嗎?這都兩年了,怎麼還是帶著內傷,這要多嚴重啊。」
張三:……
都兩年了,那點傷他豈會放在眼裡?張三也清楚她想知道的不是他有沒有傷,而是方孤的內傷可有得救?
方孤除去缺了部分生機外,其他傷勢至今都還沒有好的話,在他眼裡看來,那叫自虐。
張三看著她,微疑。明明人都要死了,關心的卻是她師傅身上那麼點不致死的傷?他面上不顯,安慰道:「他底子差,約養個三四年便好。」
她聽著張三隨便敷衍的語氣,便吁了口氣。師傅的生死之交(她認為,能前來救命的都是生死之交)都這麼不放在心上,可見傷真不是重傷。
緊跟著,她歎道:「或許師傅是因我而荒廢了武修,這才著了小人的道。否則,他天下第一呢。」
張三:……
他……正在思考方孤真的是天下第一嗎?怎麼他從來都不知道呢。
「張道師,師傅是擔心我害怕死後之路,要你來冒充神仙,讓我安心地去吧,方才第一眼真覺得世上這樣的人不存在,那該是神仙呢。我小時候常想這世上有神仙多好……」話鋒突地一轉:「師傅他是人上人嗎?」
二十七
張三面色未變,沒有作答。
她忽而落淚。「所以,我是學藝不精嗎?若然我…..我……沒有在那夜下藥…….」
張三:……
原來是被下藥。
張三無意中聽了人家閨房八卦,仍是一臉正派道:「妳的確是學藝不精,才會落得這番下場。」
她怔住,一時傻傻地看著他,彷彿不確定這話是不是出自這個柔軟男人的嘴裡。
張三自認是實話實說,又自覺像欺負小女娃,便再道:「但妳資質不足,哪怕專心求此道,也無法到達人上人。」
「……」太殘酷了。這不是告訴她,不用太努力,下藥是正確的嗎?
似是迴光反照,也或許張三的到來,讓她想起山上拜師那段少女時光,她輕聲問:「張道師與我師傅一樣,也是人上人嗎?」
張三笑而不語。
這樣的笑,本該如先前令人傻呆呆,但她敏感地感覺裡笑容帶著極淺的戾氣。
……張道師不是人上人?但,是人還是人上人她都不在意,只是若不是人上人,會為他感到有點惋惜。無論如何,這個男人,是個好人,她想。
哪怕心裡有所不快,也不會展現出來。是啊,師傅本身就是個好人,所交之人必是好人,思及此,她心底部分安心了,至少,她死後師傅還有好友在。
她暫且跳出了生死,有了那麼點三姑六婆的八卦,問著:「我少時曾粗略聽過這世上有人能成為人上人,再往上是人走仙,人上人是確定有的,張道師,人走仙真存在這世上嗎?」
張三摸摸下巴,坦白道:「我沒有看過。」
「人走仙真能本事大到斷世間的公平,決定人死後之路?」
「傻姑娘,都沒人確定人走仙是否杜撰了,哪有人能夠肯定人走仙的本事?」
張三又是微微笑著,帶著幾分縱容。
她撫著心口,只覺心底都要融化光了。若不是她一心一意向著師傅,只要當年一面之緣她保證會轉移陣地對這人下藥……思及此,她失笑。自己竟還有少女情懷,都這麼老了……然後,她頓住。
她看著張三柔軟的眼眉,想著他的笑跟語氣,分明是對十八歲的姑娘在說話。
過去幾十年來,她心底總忍不住好想問師傅,現在他看著一個老婆子,不會覺得在跟一個老婆婆在生活嗎?
現在看見這個男人對她說話的態度,跟師傅對她時是如出一轍的……也許師傅沒有張道師的柔軟,也遠比張道師沉默不喜說話,但,是一樣的。
師傅從來就沒有對她有過敬意,只有她尊敬師傅的份兒,哪怕兩人相貌已經相差甚遠,師傅的態度都始終如一,待她一如懵懂少年時,沒有絲毫做假……師傅看的不是臉皮,而是在看十八歲的她嗎?為什麼他能做到呢?
頓時,她淚水洶湧。
張三看著,卻沒有任何安慰的動作。人家的媳婦,哪怕外貌年齡甚老,他也不能亂碰,又不是採花賊。
她又哭又笑,見張三始終含笑,像在看個孩子一樣。這個男人真好,不需要刻意解惑,就能解了她內心長年的糾結。
她笑:「張道師,是我提議每隔幾年我們就搬走,怕人發現師傅其實是狐仙……哪有人不老?他這為我入紅塵的狐仙我得保護著,後來聽說城裡有人上人,我才知道這世上有人上人,他們因為習武求此道大成後延年益壽,武力也非常人可比。我幾次猜測師傅是人上人,但我始終沒有問。人上人跟人之間差太多了,那個世界與我無緣,我自然也希望他只是人,哪怕這世間人只是在最底層……」
她侃侃而談,毫不避開她小女兒自私的心態。
張三也配合聆聽。反正小女孩的心思他不懂,聽了……還是不懂。他委婉的表示:「女孩家不要想太多,再怎麼想多,也沒有男人想得長遠。」白話點就是女孩家腦小,卻愛塞垃圾,最好趕緊清一清,別想多,讓男人寵就好了。
「……」如果不是剩幾口氣,她想跳起來跟他對打,爭論男女之差。等等,師傅的朋友有此想法,是不是表示師傅也是這種人?看不出來……
不,看得出來!師傅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別想太多,沒有用。
二十八
別想太多,沒有用……
她想的都是垃圾嗎……
她以為師傅是在安慰她,原來是在嫌棄她嗎?
她知道她開始鑽牛角尖了。她的表情有點天崩地裂,快哭了,「所以說……男人的理智多過感情,女人遠遠不如,想太多,都是垃圾?」
是,就是這樣,張三內心強烈認同。
舉例來說吧,那日他重傷被方孤一把抓起,自抓起後方孤就不曾放手,哪怕他再吐一缸血也不會鬆手,反正人沒死就好,這就是直線思維,兩人都有共識,若輪他是方孤,他也會做同樣事。事有輕重緩急,有人要一時不忍而放下手,他早打死那人。
不忍心的下場就是兩個一塊折,孰輕孰重,心裡自有秤。不過換成女子……張三渾身一顫,因憐惜他吐血而放手,這種情況保證會發生!
張三早知男女心思大不同,但一模仿女子思維去思考,深覺太可怕,不能想。能娶媳婦的,都不是常人!
他見她一臉沮喪,終於感覺有點不妙。方孤請他來是想讓小姑娘不懼不怕地走,而不是心灰意冷地閤眼逝去。
張三:……
辦事不利,有損顏面。能讓他有機會負荊請罪嗎?
她張大眼。
金色的流光從他的左手指溢出,他指尖舞動,繪成一隻金色毛蟲,蟲旁有花有草,一片欣欣向榮,雖然都只是金色線條,但張三的畫功奇好,竟有幾分擬真,甚至,撲面而來的是生機…….
她看著毛毛蟲漸結蛹,然後破蛹而出,成為蝴蝶展翅飛舞,在花草間穿梭,最終壽命到了落入泥上,成為泥土的養分。
她彷彿看了一隻蝴蝶的生與死。若然這是師傅變的,她會想:師傅這是在討她歡喜嗎?這麼美。
但,現在……站在師傅的立場,師傅只是讓她看一場緣起與緣滅,緣起生機在,緣滅生機亦在,他們不過是大千世界裡的塵土…….她想笑又想哭。
臨到死了,竟因為眼前這男人,終於能接近師傅的心思了嗎?
「看見了什麼?」張三問。
她看見了一隻蝴蝶的死亡,腦中卻一直回憶著牠展翅時的美麗、在花草間舞動的喜悅。
「真美……」她喃喃著。
張三聞言,暗鬆口氣。
「張道師,」她柔聲道:「你這一手討好人的技藝,若在沒有意中人的姑娘面前展現,必會為你贏得美嬌娘。」
張三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
她想著蝴蝶的美麗,彷彿回到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一時忽略了張三面上一閃而逝的奇異。
她問自己,曾經掌握過少年的美麗?有的,因為她下了藥。
有得必有失,這麼多年來她得了師傅卻少了知己好友,可是,她不悔。
她的美麗人生建構在下藥上,她一直不悔,她知道的。
大半日過去,她精神已有困頓,恐怕再聊的時間不多,她忽問:
「我下藥,逼得師傅不得不負責,這些年來他到底是負責還是真有那麼點喜愛我?他從來沒有為我落淚過。」
張三:……
這話題轉折太兇猛。落不落淚很重要嗎?方孤哭的樣子也沒有多好看。
張三對這種兒女情長實在…….是門外漢。
誰知方孤在想什麼?不過這也更堅定他不收徒的決心。收了徒,萬一被下了藥必須負責到底……算了吧,他不是這個料。他暗自慶幸對他下藥的人下的都是死藥,而非春藥。
「張道師,你若被人下了藥,做了……你會負責而娶她還是娶她時有點喜愛她?」
「……」張三整個人卡殼了。
他就是一個粗線條的人而已,如果選項都是娶,有必要要分清楚哪一種嗎?
「張道師?」
張三見她期待地看著自己,似希望他能騙騙她,好讓自己再騙自己一回。哄個小女孩是可以,不過……他問:
「不管他是負責還是喜愛妳,有沒有落淚過,妳悔不悔?」
「……不管他如何想,我不悔。」
張三細心地將棉被的角落為她遮好,說道:
「但妳心中仍在糾葛不休。好,臨到最後了,妳跟我玩一場吧,這才是方孤要我來的真正原因。」
臨到最後……她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可以不要這麼大白話嗎?才這麼想,她心思一停,看著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來的半張面具,手指扣在面具上,接著覆於面上。
第一時間她被扣在面具上的手指吸引住。之前未覺,如今竟感到在面具的襯托下指若羊脂白玉,令她心生奇怪。
男人再怎麼病弱也不至如此,何況張三郎看似沒有病痛,也不像是會如女人一樣日日夜夜留意身體美貌……
下一刻,她的注意力無法控制地轉向面具。她說不出那是什麼材質的面具,心裡直想著:為何面具只有一半?另一半呢?
接著她又想,面具明明遮住這個男人的半張臉,卻彷如同化,掩不住這個男人的半分姿色。
殘留的記憶裡怎麼也想不出這張面具的顏色,只知其華麗的程度直達一個形容──
金光閃閃,如此璀璨逼人。目不敢看,卻只能看;只想跪伏,卻不得動彈。
二十九
殘留的記憶裡怎麼也想不出這張面具的顏色,只知其華麗的程度直達一個形容──
金光閃閃,如此璀璨逼人。目不敢看,卻只能看;只想跪伏,卻不得動彈。
……張三郎?
「妳怕死後之路?」他的聲音飄渺如天降。
一個字一個字鏗鏘有力地烙印在她的意識裡,不得不誠實回答。
「……怕……我好怕……」她彷彿看見十八歲的自己縮成一團,手裡拿著藥包,反反覆覆放了它又拿起它。
師傅很喜歡她嗎?答案是,不。
可是她很喜歡很喜歡他。
世上夫妻相敬如賓多得是,一開始她不介意師傅疼她如徒卻不是以男人身分喜歡她,只要下了藥,師傅願意跟她在一起,那,她負責喜歡就好了。
近幾年……在想,她對不起師傅。師傅心裡在想什麼?她沒有真正看透過。
雖然是像夫婦一般的生活,但其實師傅偶爾間流露出來的,仍是待一個徒弟的習慣,或者說寵徒弟的習慣……先前她一直騙自己,那是男人不懂正確的愛人方式,師傅的寵就是愛了,可是她滿足但開始心虛了……
她有罪,她想。
她會有報應的。
天降的聲在問:
「妳一生之中,是喜大於哀?」
她細想過往總總,一幀幀師傅雖少言但始終在護她的畫面出現,不由自主柔聲道:「是的。」
「妳一生之中,多樂少懼?」
「是的,我很快樂。」哪怕她下了藥,她心裡還是歡喜無邊的;哪怕她漸漸老了,只要師傅陪著,她依舊是高興的。
哪怕,她清楚地知道她從來就不在師傅的選擇之中。
而這一切,都是她自己下的決定。
「那妳一生,足矣,還怕什麼?在貪什麼死後之路?」
◇◇◇
張三行走在街道上,傘面半遮面。
此時煙雨濛濛,行人少了點。雨絲打在傘上,不至滑落,張三正在想要不要出城,但此刻出城,半夜必會夜宿野地,麻煩。
正在想的當下,前處白幡飄,一行人披麻帶孝而來,棺木就圍在其中。
路人匆匆走避,張三對此不避諱,就執傘在原地,想等著棺木過去再越街而過。
行至路中,出乎意外的,棺木忽然小心停放在地,披麻帶孝中的一個男人站了出來,對天喊道:
「這世間,不公平!」
張三:……
「人走仙就在這座城裡!出來!為我兄弟主持公正!讓他死後之路好歸!」
細雨漸大,雨珠打在傘上,迅速地沿傘緣而下,形成朦朧的街景。
「人走仙不出來,我就讓全城的人陪葬!」
「城裡的人,都得死!」
轟隆一聲,城門大關。
天上烏雲密布帶著雷電。仔細一看,天上的雷電並非真電,而是密密麻麻的網,覆蓋全城。
人們四處奔逃。
張三抬頭望天。「……」
若能早一刻,現下他已在城外了……老天真是好捉弄人。
他想出城。
但,已出不去。
這世上哪來的人走仙?這是要全城裡的人滅絕,而他也是其中的陪葬人……
所以說……
人生禍福難料,他張三,注定有此劫麼?
雨漸滂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