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皇朝再版第二集書尾小番外之一
番外名:新年
主角:墨隨華,春花
新年
今年新年是春花第一次在八風園裡過。
去年是在求春哥哥的家裡,她跟奴人姐姐一塊過的,求春哥哥一去數月沒有回家;而今年……她發現不管是求春哥哥或小氣哥哥他們,都不是很在意新年。
不,正確地來說,是根本無視任何有節慶的日子。
日子就是日子,每天都要過,有沒有節慶都沒有差──這就是七焚的想法。
春花是典型的「牆頭草」,哥哥們怎麼生活她就跟著走,在這方面她沒有太大的意見。因此,除夕這天,她照往常作息,臨摹求春哥哥的字帖,本來園子外頭遠遠的鞭炮聲一直干擾她,讓她很想攀上高牆一探究竟,但別說她人小爬不了牆了,這一爬牆要是讓哥哥們不喜,那說不定她就沒有家了。
在求春哥哥的家裡時,她的家人只有求春哥哥,她看求春哥哥的眼色行事就好了;而在七焚園裡她忽然多了好多家人,讓她有那麼點誠惶誠恐。
萬一求春哥哥的兄弟不喜歡她怎麼辦?雖然說她能厚著臉皮自來熟,可是,有的人就不一定能讓她自來熟嘛……例如墨二哥啊。
她就見過好幾次墨二哥直盯著她,好像在疑惑為什麼她能夠留在這裡……要是墨二哥不喜歡她留在這裡,她是不是會被趕出去?到時她就沒有家了,也會去流浪街頭……一想到她就有點不安穩。
等這次求春哥哥回來後,她想偷偷問著他,若是園裡的人不喜歡她留著,她是不是能回到巷子裡的宅子,從此以那裡為家?
當然,小氣哥哥想她的話,絕對歡迎他去看她的。
到了傍晚,奴人本來該如往常一樣送飯過來;她也會如往常一樣,求春哥哥他們不在家時,她就在客房裡自己吃。除夕什麼的不算啥她很習慣的……沒有想到今天奴人沒有送飯來,反而送來「讓她到小廳裡一塊吃飯」的命令。
她當場呆住。
一塊吃飯的對象就是墨二哥啊!
今天是除夕夜,唯一留在七焚園裡的主子只有墨二哥啊!
她還沒有跟墨二哥獨處過,平常也沒有說過多少話……要一起過新年嗎?墨二哥一個人過新年會寂寞嗎?她僵硬地滑下椅子,想去翻件新衣換上,至少喜慶點別讓墨二哥生厭。那負責送話的奴人見狀有點不耐煩,說道:
「小姐,二爺還在等著呢,不快點的話,小的會受罰的。」
「喔……好。」她臉紅了紅,放棄去找新衣,跟著這奴人一塊出去。
這奴人的速度有點快,春花人小腿短,幾乎是半跑跟著。她很想說走慢點,不過這奴人會走快,想必是怕受罰,這麼一想,春花又閉上嘴。
遠遠的天空隱約有明亮的火光,讓她好奇地往牆外的天空看去。要是今年還在宅子裡,說不定奴人姐姐會牽著她到街上看煙花去……
她又看看前面頭也不回的奴人。
……其實,七焚園裡也沒有什麼不好,底下人也不兇,就是、就是……哎,她想奴人姐姐了。
◇ ◇◇
「吃素?」
「是的。」春花規規矩矩地答著。
墨隨華微微挑起眉,看著圓桌前的小小姑娘端坐在椅上;身上的衣裳不是新衣,黑溜溜的頭髮紮成辮子也不是多細緻,但看起來就是一個氣質還不錯的……小醜八怪?
容他用小醜八怪這四個字來形容。春花,是叫春花沒錯,嚴格說起來,她的五官端正,面帶柔和,有著基本不差的長相,可是跟藍藍比起來,一個天一個地……別說五官了,連個頭都差很大。
他必須坦承,就他所看過的小姑娘裡,這個叫春花的,長相排在最後一名。
圓桌上,兩人面對面。春花拿起公筷,就近夾了香菇,放進碗裡後,再拿起自己的筷子,一口一口的吃法顯得幾分風雅斯文,由於年齡小,看起來就有那麼點憨態。
墨隨華眼神微微亮起來。
「誰教妳的?求春教妳的?」他指指公筷以及她用飯的姿勢。
春花聞言,愣了一下,看見他頗有興趣的目光,順口說道:「是求春哥哥教的。」
「所以,讀書人果然就是不一樣嗎?」墨隨華感慨道:「雖然在七焚園裡沒有跟其他人共餐過,但想來他們跟在野外一樣,吃個飯狼吞虎嚥、雙手髒污,哪像崔穎跟求春斯文有禮,看了就是賞心悅目。」他拿起公筷,輕輕撫過,彷彿在說──今晚這公筷總算有第二個人在用了。
春花見狀,感到毛毛的。
現在她也不好意思說剛才是順口附和的。她跟求春哥哥在宅子裡一塊吃飯時,才沒有公筷呢,求春哥哥會用自己筷子夾菜給她;跟小氣哥哥吃餃子時她還把自己大半餃子都撥給他,也不見小氣哥哥嫌髒……
求春哥哥說她是他的遠親,可惜戰亂數年早就失去音訊,所以她問她家裡什麼事他都答不出來,那到底是怎麼認出她的?她實在好奇,纏了許久,求春哥哥才非常遲疑地比著是她長得頗具特色,挺好認的。
……還不如不說。什麼特色,根本是說很少有人長得跟她一樣吧!她後悔極了要追問出個答案來。
她想她的性子跟求春哥哥同樣隨和,這點必是因為有同一血脈;而她的長相恐怕是另一頭血脈影響的,與求春哥哥這邊無關。她暗歎氣,只冀望長大後,能長好看點……
她也有懷疑她失去記憶前的家必是大戶人家,有許多動作她都是無意識地做出來,沒有人教她,至少失去記憶後沒人教過她,這種話要是跟墨二哥說,他肯定不會信。
她慢條斯理地吃著年夜飯。菜色跟平常一樣,她就挑著鍋邊的青菜吃,墨二哥也沒有過年的心態吧……咦,她筷子頓了一下,隨即趕緊恢復正常。
剛才是不是她看錯了?墨二哥在仿她?
她被仿了?就仿她吃飯?
……她是不是進了什麼奇怪世界了?她戰戰兢兢地埋頭吃飯著,連菜都不敢挑墨二哥面前的,她人矮夾不到也不敢拜託他夾。
「讀書有什麼好?」墨隨華突然問。
她抬起臉看著他。
「是在避世麼?以前崔穎倒是提過這個世界多令人厭惡,還是書裡好……崔穎就是那天在破廟裡妳看得見我們卻看不見的那人,若妳確實看見那人……」說到此處,換來的是春花一雙茫然的大眼,墨隨華這才想起她失了記憶。
也對,失去記憶才會無所芥蒂。如果她知道「這個人曾經明知拋棄我我會死,他仍救了另一個女娃」的事,會換來她什麼反應?
在這一瞬間,墨隨華幾乎想對她說出那樣「不堪的真相」來觀察她的反應。
他自認並非惡意,單純是想驗證內心猜測的結果,他一向是這個性,至今好像也只有崔穎看穿他這點……他還沒有說出口,就聽見春花小心翼翼又充滿熱情地回答著:
「避世是什麼我還不大明白,但讀書當然好啊!為什麼好啊,因為裡頭有好多好多的世界可以接觸啊!」
「哦?」不就是跟崔穎那套說法一樣?
春花眼神還是微微微亮著。「還有很多很多的道理啊。有些事我不懂,它告訴我,我會想啊,想著想著好像就懂了,二哥,這真奇怪,是不是?明明什麼道理的我連見也沒見過,它讓我讀了它,明白了它,它就願意歸我所有了,我的世界也變得好大哪,它一直一直在擴充……就像以前雖然我住在求春哥哥的宅子裡,可是我的世界會一直從宅子延伸出去,每當我懂了一樣道理,明白一項知識,我就感到我的世界又有變化……」她偏著頭想了一下,試著精確地說出心裡的感覺,「愈變愈好呢。我的世界本來只有這麼大,裡頭都是空曠的;讀了書後,才發現我的世界裡其實是滿滿有著許多東西。它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我看不見。」
「喔…….」墨隨華試著理解她稚氣的言語。讀了書,可以發現許多希奇古怪的有趣事情?
春花不好意思地抿著嘴,又笑:「有著滿滿東西,也有人在,只是以前看不清楚,到後來都會一一現形的。」
春花年紀尚小,想像力又有那麼點天馬行空,照說這樣的話容易讓人聽不懂,墨隨華卻是明白了。這是在說,七焚都在世界中,書讀多了,他們就會在她的世界裡現形?再白話一點,所謂的現形是因為理解或在乎?墨隨華為此感到驚訝,同時只覺得新的思考撲面而來,流入他渴求新奇的世界裡。
每個人,心裡都有世界;皇朝裡的人都在每個人各自的世界裡,因為被理解被在乎了,才會現形;而之所以理解,則是讀了書……書本竟如此神奇,有這麼可怕的魔力?
他心不在焉地用完飯後,目送著春花回去,心裡想著是不是該改天去瞄瞄春花這小丫頭到底看了什麼書,他也去翻翻幾本試試看好了。
當年他會識字還是崔穎教的,至於深讀?他拒絕,認為那是浪費時間。
當時,崔穎是怎麼看他的?似乎是一種「你不看就不看,隨你吧」的表情。好個崔穎……居然藏了這麼天大的祕密。
如今想來,他殺人時,崔穎在看書;他殺上癮時,崔穎也看上癮了。要不是有時感受到崔穎身上有著同類的氣息,他真要以為崔穎跟一般百姓沒有什麼兩樣…….
不過,燒給崔穎的那套書他曾看過,裡頭風花雪月、可笑的才子佳人,有什麼神奇的文字?難道問題是出在那些他看不懂的詩詞,春花懂了所以她的世界延伸了……那,假若他的世界變大了,有誰會在他的世界裡現形?
他十分好奇,同時也納悶到底哪裡是崔穎以及春花看出來了,而他卻看不出來。
今天除夕夜他也不過忽然想到園子裡還有一個小丫頭,一時興致就一塊用個飯吧,怎知換來個大驚喜……他必須承認所謂的讀書人在戰亂時是留不下性命來,但在小地方還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例如小丫頭吃飯的姿勢很順眼……
他正要轉身回去時,剛才春花消失的方向又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隨即小丫頭片子自黑暗裡跑出來。
他看著她。
她微微喘著,低頭不好意思說道:「二哥,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回客房……」
「妳迷路?」
「……我怕黑……」
墨隨華面無表情,注視著她手裡的小燈籠。燈籠裡是有光的,只能照亮她三步裡的距離。他正在想,這世上哪個小孩怕這種黑……膽子這麼小的都死光了,這裡怎麼有個漏網之魚?
「跟我來吧。」他領著春花在園子裡走著。
遠處的天空偶爾會有沖天炮,春花抬頭看去,眼兒閃亮。沒關係沒關係,今年沒法出去看,說不定明年哥哥他們在,就能帶她出去玩了。
天空的炮一連幾串,她不小心看得稍微久了點,回過神看見墨隨華站在那裡,側身回頭盯著她看。她心裡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
墨隨華還是沒有動。
春花不知所措,小聲道:「二哥,我可以走了。」
「我一直想問妳一件事。」
「二哥,請說。」她嚴陣以待。
「妳頭髮自己綁的?」
「啊?是啊。」天天都她自己綁的啊,奴人姐姐不在,她在七焚園裡全都自己來。
「很醜,很亂,妳知道嗎?」
「……」墨二哥一定很討厭她。她天天這樣綁,求春哥哥跟哥哥都沒有嫌過!
接下來的一刻,她想十年內絕對不會忘記。她驚奇地瞪大眼──
墨隨華撩過自己一束被燭光映到濛濛柔色的長髮,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細緻分解,綁出完美的小姑娘辮子給她看。
她目瞪口呆。
「會了嗎?」他又把辮子打散,依舊面無表情,「同樣是自己綁,妳綁的太差了,是手指太短的原故嗎?」
「……對,我手指短,我、我會努力的……」春花回得有點輕飄飄,一時回不過神來。世界變化太大,她追不上了……
墨隨華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大步走著。
沒有多久,細碎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了過來,像小孩子在碎步跑著、喘著。
緊緊尾隨著他。
◇◇◇
一本書燒了起來。
「喏,崔穎,這是新出的續集,燒給你了。」
橘色的火焰吞噬著被風吹翻的書頁。
「有時忘了燒也別怪我。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時間能帶走一切,包括記憶,所以,有時把你給忘了,你也不用太意外。」
他的自言自語,自然無人回應。沉默半天,墨隨華又道:「地下,有個叫春花的,你要遇上她了,就多照料她點吧,她跟你挺像的,都是讀書人。」他不說她是南宮朗的妻子或七焚的親人之類,崔穎跟七焚的感情沒那麼好。
那,為什麼一直燒書給崔穎呢?墨隨華想了一息,想出個最適合的答案,不過就是他想知道自己能夠維持這個記憶有多久。
維持還記得崔穎的時光,所以一直保有燒書的習慣。也許哪天續集沒了他便不再燒了;也許哪天忘記燒了,就這樣一集拖過一集,到最終崔穎自他記憶裡被完全抽離,誰知道會是怎樣呢?
他從來不信鬼神,哪怕配合余桐生讓春花死後投胎,哪怕他想替春花辦個法會,其實心裡都是不信的;就如同他年年燒書給崔穎,他也不信崔穎真收得到,世上哪來的地府黃泉啊。
他燒只是習慣,只是……也許有那麼幾不可見的一點疑惑而生的期望。
春花幼年曾自稱看過類似崔穎的人,這點他也反覆思考過。小孩不會說謊,她確實看見了,可是,看見了真是崔穎的鬼魂嗎?
不,他不那麼認為。也許,春花看見的是崔穎的殘念?殘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絲眷戀。崔穎生前也從破廟裡逃走,當時也有人追殺過,春花也許是看見了那時崔穎想要成功脫逃的殘念。至於為什麼只有春花看見,是因為同樣都是溫和的讀書人?
……就如同,若然將來有與春花相似的人,也能看見春花留在這世間的殘念?
他的思想如此奔騰,全拜春花之賜。以前他對許多事感到有興趣,卻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是察覺到自身的思考與其他人略有不同,他似乎更為天馬行空了點,後來春花開啟他的另一扇大門,讓他真正感受到思考可以無邊無際。
至今,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有時間還是會靜下心來看一些書,讓自己的世界更加擴充,雖然他的世界裡沒有人現形過,可書看愈多,不僅圓了內心長久的疑問,也讓他想得更多。
書裡的什麼道理他全無興趣,他只想知道更多事的多種解答,例如──
當他死去時,他的殘念會留在這世上嗎?看見他殘念的人,又會是怎樣的人?誰能跟他相像
例如,春花的殘念在哪裡?
例如……這世上,有鬼嗎?他墨色的眼眸落在燒完的灰屑上,輕輕問道:
「又例如……崔穎,你收得到嗎?還是,我只是在執著留住記憶?」
他沒有預期誰來回應,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微微一笑:
「希望下集出來時,我還沒有忘記你。」
這些年他燒了幾本,他也就跟著看了幾本,裡頭就真的風花雪月,除非詩裡有他看不出來的深意,否則如何解讀都是豔詩,他卻總是心不死,一次又一次想從裡頭看出所謂讀書人思想上的與眾不同處。
話又說回來,在這樣的世間,寫這本書的人到底是怎麼一年又一年的苟活下來。
理應是個讀書人,居然還能從七焚那時一路寫到八風,他都想翻出這個人來,看看到底是怎樣的腦子,在亂世裡還能寫著如此令人牙酸的風花雪月……
火燃盡了,他毫不留戀地轉身,上了馬車離去。
一陣涼風,將灰屑輕輕吹散開來了。
「大人的書,又送到了。」

純粹想搶頭香^^
有番外看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