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此篇收藏在大興再版實體書裡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
重生(下)
墨隨華看見一個小姑娘正偷偷摸摸地蹲在窗子前。
他退到院子外頭,確認這是歸無道的屋子,於是再度進去,走到春花的後面。
窗子半掩,可以瞧見裡頭躺在床上的歸無道正罵著一個年輕的奴人,不過,由於歸無道太虛弱,聲量並不大,春花費力聽也聽不見。
墨隨華半蹲下來,再往下一看,春花所蹲的地上還有一把鏟子。
他挑起眉,很想知道裡頭要發生了什麼事,她是不是真能拿起鏟子殺人?他仔細聽了一會兒,在春花耳邊輕聲道:「無道是在罵這個人怎麼能欺負妹妹。」
當他話一說出口時,身邊的小姑娘瞬間僵硬,然後緩緩轉過頭瞪著他片刻,嘴巴緊緊抿著,直到意識到他是誰,她的表情才明顯鬆了口氣。
好姑娘!墨隨華黑眼一亮,心裡讚歎著。
有人近身,不會盲目尖叫,先確認四周情勢;不亂叫是為不拖累別人,確認對方是誰才能謀定下一步。這個春花沒有人教也明白麼?不,不能說沒人教,他多少沾了那麼點功勞,在議事廳她聽了多少事,想活得安然自在可不是腦袋愚蠢,依賴著南宮朗、簡求春就行,誰知道下一刻他們何時翻臉。
雖然已驗證過不止一、兩次,但每回春花總令他感到驚喜……他所看過的人只會讓他失望,而目前春花還沒有。
他十分期待將來春花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奴人在無道名下酒樓做事,他妹妹是個舞孃,早年她離開迷周城後到了平陽城,喜歡上七焚的對頭,這才回來套了她哥哥的話,設了讓無道一腳踏進去的陷阱……怎麼這樣看我?」墨隨華不以為意,「我的興趣之一就是觀察周遭有趣的事。」
……二哥,其實你的身分是包打聽吧?春花眼兒生耀,很想說:收我為徒吧!我也想當個包打聽!
「二哥你是說,他在迷周城裡的酒樓做事,妹妹卻到平陽城定居?」
「是啊,怎了?」墨隨華輕笑,看著屋裡的主僕,「哥哥要不是潛伏多年的細作,那就是因為報恩留在迷周城裡。妹妹終於受不了哥哥是奴人,選擇一走了之。」他對上春花不可思議的眼睛,平靜道:「在這世上,奴人就是如此下場,不管是多親的人,久了,終究還是會放棄他們。」
「……可是,奴人沒有做錯事啊……」
「春花,妳以為,在這世上位處低賤的人做錯了什麼事?身在高位的人又做對了什麼事?依我之見,這個奴人九成是細作;奴人裡沒有一個好東西,哪怕一開始都是平民身分,但在奴人世界裡沉浸久了,所思所做皆是灰暗見不得光的……也就是妳所說的不好思想吧。」
春花保持大瞪的眼睛,不知該如何回答。現在二哥又在為她上課她知道,二哥是對的,她見過的奴人幾乎都是有心眼的、陰沉沉的個性……她猛然意識到他說屋裡的奴人有可能是細作,心一跳,連忙回過頭專注地看著裡頭的動靜。
墨隨華見狀,嘴角上揚,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對談,嗤之以鼻。
「真是失心瘋了。居然說妹妹是需要保護的,無道是傻了是吧?」
春花聞言目瞪口呆。現在是怎樣?人家為妹妹前來求饒,結果無道力挺人家妹妹?這……是一個傻瓜村裡的傻瓜蛋嗎?
她瞄見墨隨華起身要走,連忙低聲道:「二哥,萬一裡頭……」
墨隨華深深看了她一眼。「裡頭會發生什麼事外人管不了,自己的選擇自己承擔,承擔不了便是一死罷了。事實上我初識無道時,就判定他粗魯直率,該是七焚中最早步上崔穎下場的人,如今每多一天命都是撿來,就算此時此刻死去,他也算值得了。」
春花一時說不出來,眼睜睜看著他離去。
站在院門口的簡求春,一瞬也不眨地盯著墨隨華,兩人錯身而過時,後者忽地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等墨隨華走遠了,簡求春仍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他半垂著眼尋思著墨隨華笑容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過了一會兒他無聲無息地來到春花的背後,自窗縫間往裡看去,跟著聽了些話後,一雙漂亮的黑眸底流轉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緊跟著,他配合春花蹲著的身子,半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春花毫不驚嚇,頭也不回。「求春哥哥。」
簡求春不知是該笑還是該認為受到冷落。春花頭也不回就能感覺到身後站的是誰,心有靈犀固然是一因,但,何嘗不是春花與他相處自然?
他還記得,他剛救春花的那一年,春花隱隱有著討好之意,可以說是她脾氣和善,不過裡頭也不乏一個小姑娘想在亂世裡求生存的小心眼,她只有討好才能留在這個安全的環境裡,至於後來啊……他臉色柔和下來。
他又拍拍春花的肩。春花回過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神,愈看愈震驚。她低聲說道:
「二哥查過這個人,知道這個人沒問題才會放進來?」這不是在玩她嗎?害她膽戰心驚的。她一低頭,看見那把鏟子,雖然很孬,還是不由自主鬆了口氣。
二哥總是喜歡拿最壞的情況來唬她,她懷疑二哥是想看她會做什麼反應吧。
簡求春見狀微微笑著。歸無道能不能活著他沒有什麼興趣,但春花顯然對每一個相處過的人都情深意重著,例如歸無道,例如那個曾照顧春花的女奴人。至今春花還在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奴人茹素,他本以為小孩子忘性大,過了一年就會將個死人忘記,哪知她一直沒有忘記過。
情深意重……也沒有什麼不好,他想。他死後,春花必會如惦記那奴人一般,將他放在心裡直到她死去,為此他感到無比的歡喜。
只是……若然哪日春花給人害死了,那種年年歲歲惦著人的心情他是做不到的。
人要活著,對他才有意義;人死了對他毫無用處,他又怎會在對方死後繼續付出感情?春花是他在這世上最願意親近的一個人,可他本質終究是自私的。
他很好地掩飾心中的歉意,拉著春花起來離開窗邊,對著春花比手勢。
春花訝道:「我跟無道交情好,才會關心他……」她再看求春哥哥的手勢跟眼神,笑瞇瞇道:「一開始,是因為他是求春哥哥的義弟啊。」
「……因為是我的義弟,才會跟他交好?」
「是啊,是求春哥哥開啟的那一扇門,才會讓我認識無道啊。」她跟著簡求春出院子,「因為是求春哥哥推開了那扇門,所以我認識了二哥、小氣哥哥跟藍藍,才能發現他們的好。若求春哥哥不是我遠親,那肯定我們只會擦身而過,也許我會在其它城裡,也許會在迷周城看著你們從我面前走過……光想就會很遺憾呢,然後我又想著,是不是也有很多人錯過了求春哥哥你們的好?」她面帶惋惜。
簡求春對她後半句沒聽進去,只聽見「遺憾」兩個字,他的心底就愉悅起來。相處久了就是有一個好處,什麼是真話是假話,他一聽就通透。
這話,是肺腑之言。她是真真切切慶幸與他們相遇。
他試著接續春花的幻想力──如果那一日他未曾在樹下發現她,未曾在亂葬崗找到她,那麼……
春花確實只會是錯身而過的路人……或者該說,死人。
這是一件完全不需要幻想力就能猜出的絕對事實。
思及此,他的笑容頓住,一股全然陌生的感覺侵肌透骨,直鑽心頭,令他不住的發寒顫慄。這種感知猝然而來,未曾有過,他不得其解。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叫不寒而慄,他生生世世本來都不該產生的情緒。
他壓下這種陌生的情緒,瞟她一眼,比著手勢。
春花自認一向與求春哥哥無話不談,於是坦率地回道:
「無道像我的誰?無道就像我弟弟啊,嗯,或許他把我當姐姐?」她幻想著。
「姐弟?」
此刻,簡求春的表情似是不大懂「姐弟」間的感情,她連忙解釋道:
「就跟求春哥哥像我哥哥一樣,就是這種哥哥跟妹妹的感情啊。」
「……哥哥?」他一臉疑惑。
「是啊,求春哥哥什麼都為我著想,為我好又疼我,要是只有我倆在荒島上,求春哥哥一定會把食物都給我吧。」
簡求春表情微妙了一會兒。荒島?也只有春花才有這種奇怪的幻想力,但若然真在荒島,說不定他真會把僅存的食物分給春花,這就是哥哥對妹妹的感情?
他向來對人生不出什麼情感來,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其它的感情來比較分辨……原來他對春花的感覺就是這種兄妹情感?
他遲疑一會兒,又比著手勢。「南宮朗呢?也是哥哥?」
春花點頭。「是哥哥啊,他就是這樣待我啊,不過他太小氣,一定會先欺負我,再把食物塞進我嘴裡,捏住我的咽喉逼我吞下。」說歸說,她神情一點也沒有抱怨。她又歎氣,補了一句:「還好,不會真的在荒島上。」萬幸萬幸。
簡求春尋思著。他將面上對情感的不解掩去,比著:「我當妳哥哥,妳很歡喜?」
春花平日黑圓溫和的眼眸瞬間迸出耀眼的神采,燦爛了整張小臉。
「當然!求春哥哥,這是我在這世上最歡喜的事之一!」
簡求春見狀,眼底染上柔軟的笑意,不疾不徐地比道:
「我聽人道,這世上有許許多多令人歡喜的事情,可惜,我一直未曾體會過,但,如果春花將視我為哥哥而感到無比歡喜,那麼這事必有其值得令人快活的地方,我自然也會與妳一般,將它視作我此生最歡喜的事。」
◇ ◇◇
萬籟俱寂。
陡然間,八風園的大門打開,外頭執著燈籠要回住所的奴人管事吃了一驚。酒樓事忙,他總是最後離開,天天夜裡經過八風園正門口,卻沒遇過有人在此時從裡頭出來。
他定睛一看。一名高大的年輕男人匆忙牽著駿馬,要翻身上馬的動作中帶著一些無措。無措?在這人身上根本前所未有的。
奴人管事連忙大步向前。「六爺!六爺?出了什麼事?」夜裡,聲音極為清楚,對方卻彷彿沒有聽見。他試著要攔人,急聲大吼著:「我是虞青!虞青啊!六爺,現在已經入夜,是要出城嗎?城門是關著啊!」
歸無道終於回過神,赤紅的雙目定定盯著他好一會兒,意識到這人時常出現在他四周……是一個奴人,對,跟春花一樣的奴人,春花曾經讚美過的學子,在他的酒館裡一做數年,叫什麼?他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
「城門?對!去!去找個能開城門的人。在我到城門前,必須給我打開!就算把丁胖子挖醒,也要給我打開!」激烈高昂的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
虞青見狀,小心翼翼地問:「六爺,是八風園裡有人重病嗎?」
歸無道轉頭死死瞪著他。
虞青更是放輕聲音。「是要找大夫嗎?」
「對!我是要找大夫的,出來找大夫的!春花沒有呼吸了,她需要大夫……」
虞青心頭咯噔一聲。春花?沒有呼吸?
許多年前他曾從歸無道嘴裡說溜聽過一次,然後,再也沒有聽過,彷彿這個人不存在一樣。也正因依歸無道的性子,能夠不說出有關春花的隻字片語,他才察覺到春花對歸無道的重要性。
一個沒有牙齒咬人的姑娘,要怎樣才能替她裝上尖銳的牙齒呢?這是當年歸無道煩惱的原話。
他無從理解。直到有一回他潛進七焚園裡,光瞧見她,立即就明白六爺言下之意。跟他小時候無害的妹妹一模一樣,只是那個叫春花的小姑娘運氣太好,在她長出利牙連親人都撕咬前,就已經有強大的人將她庇護在羽翼下,不像他妹妹……他一直想跟六爺說,不要有機會給她長出利牙,那樣的後果是他承受不起的,但,後來沒有這個機會也隱隱察覺八風園裡出了事,而且極有可能跟春花有關……接著就是今天的沒有呼吸……
不就是死了嗎?六爺殺過這麼多人會不知道?是無法接受死訊?
他見歸無道要策馬奔馳,趕忙搶住韁繩。
「等等,六爺,要請大夫,騎馬怎麼行?老大夫禁不起顛簸的!要換馬車!城裡的大夫讓手下人去請,我陪你出城請,有我在,大夫就不容易被你嚇到!」
歸無道腦袋一片混亂,茫然地又看了他一眼。他說話似乎條理分明,句句在理……他根本無法做深入的思考,於是點頭道:「好!快去準備馬車!」
虞青連忙去準備,也不理八風園裡的奴僕以見鬼的眼神看他。他們在想什麼他豈會不知?他們在想,如果這個叫春花的姑娘真的死了,再請大夫來又有何用?最後首當其衝的必是一直陪在旁的他。
他……當然知道啊!可是身為一個人,既曾得覆庇之恩就當回報,哪怕他的回報對恩人微不足道,也絕不能知恩不報,這正是讀書人的氣節。
他始終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妹妹能夠這麼輕易的忘恩負義……這還能算人麼?還是,是這個世間把人人逼到恩仇不分?
但願,那個叫春花的姑娘的死去,對歸無道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 ◇◇
「我說啊,無道,在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不錯的人呢。」
「是嗎?」他躺在草皮上,臉上覆蓋著一本書。這書字字他識得,可要解其意就算了吧,拿來遮陽入睡最有用。
「是啊是啊,例如鶯兒就很好啊。」
他嗤一聲。「妳的婢子干我什麼事?她再好也與我無關。」他沒張開眼也知道春花穿的肯定是秋天顏色的衣裙,髮上帶著萱草金飾;金飾並不貴重,小小的一串。
那叫黃鶯的倒真有審美觀,他竟認為春花被點綴得有那麼點可愛了。
「哼,不是與你無關,只是你從來不認真看人家的好罷了。」
他懶得理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個悠閒的午後,要是春花可以閉嘴更好。
「墨新我感覺就不錯啊。」春花突然道。
「……」
「無道,你也認為墨新不錯吧。跟你聊得起來也不怕你,他那麼軟弱,就算想要害你,你也不會怕。我知道你覺得他很好玩,是不?」她噗哧笑著。
「……春花妳有點吵,睡一下好嗎?」他是想要人陪,不是要聽鴨子叫。
「不,我還不累。好難得,我能出玉春樓呢。看,原來園裡是這樣的美,我都有點忘記在陽光下的感覺了。有時我真羨慕你,我們一起長大,我陪著你下棋,到最後,能出大門的是你;而我,永遠留在原地。」
「……」
「所以,這是你虧欠我的,是不是?墨新死了沒有關係。」春花似乎偏頭想了一陣子,「崔憐君,是叫崔憐君,對吧?他跟墨新一樣都不怕你,還能跟你一口氣說了十句話以上,對不對?你也不討厭他。我就說嘛,在這世上你不會永遠都是孤獨的。不是不存在,只是時間還沒有到。雖然我放心了,心裡卻總有那麼點不甘心。」
「……崔憐君會死的。」
窸窸窣窣的聲音湊了過來。春花幾乎是在他耳邊輕輕笑了一聲:
「無道,只要是不怕你的、關心你的,你都要他們死,那麼,那個姓虞的,也會死嗎?你不會讓我失望的是不是?」語畢,她伸出手,要掀了他面上的書。
「不,不要掀──」
◇ ◇◇
「不,不要掀──」
正掀著布簾要進來的虞青,頓時停住。
歸無道摀著臉停止動作半天,才緩緩張開眼,帶著淺淺的酒意認著周遭的環境。這裡是他名下的酒樓,經過時進來私房瞇一下,沒想到會作起夢來。
他看了一眼停在那裡的奴人。叫什麼……虞青?他想起來了,夢裡的春花是這麼喊的。許久以前為了討春花高興而救下的一個學子,怎麼都物是人非了,他還在?
歸無道有時也納悶,這人怎麼一直留在酒樓沒有走沒有逃?後來他想,或許這傢伙是潛伏在他身邊的細作;也或者七焚威名太大,一個奴人最好的結局就是有個靠山,所以就這麼膽小怕事,在他名下小心翼翼討著生活。
不管是哪個他都無所謂,就是一隻蟲子,蟲子死不死對他來說真的無關緊要……
歸無道定定看著他,突然問道:「你妹子呢?」
虞青跪在地上,將飯菜端到他身邊的几上,頭也沒抬道:「嫁到平陽城很多年了,多虧六爺當年放她一馬,如今她也算是有平淡幸福的日子了。」
「嫁給誰了?」
「……小鋪子的小老闆吧,我記得是賣餅的。」
「你記得?你沒去看過?」
虞青有點吃驚今日歸無道問得這般細緻。他苦笑說道:
「我已是奴人之身,總是會教家人難堪,只要知道妹妹過得好,不去也罷。」
歸無道想著春花何時會讓他難堪了?絕對沒有。
這一次他仔仔細細地看著虞青的相貌。皇朝裡的男女都是好看的,春花常這樣說,於是他這個從不注意人五官的粗人,也就當所有人是好看的。
虞青絕對沒有南宮朗俊美,倒有簡求春的幾分書卷味……看久了,他照樣心裡產生厭煩感,只是隨著年紀大了,也或者春花那隻鴨子直灌給他一些奇怪的道理,讓他勉強壓下這種厭惡感。
他慢吞吞地收回目光,拿起飯碗埋頭大吃著。
虞青安安靜靜地起身,就站在一旁候著。
沒一會兒,虞青又聽見他突然問道:
「當年為何你沒有逃走?逃到平陽城,逃到你妹妹那裡都好啊,要是我一個狠心,就算你只是被你妹妹給騙了而傳遞消息,我也是會毫不留情一刀下了去。」
這麼久遠的事,虞青沒想到他會提出來。算是他幾乎看到大的歸無道就是一個粗心眼,不會把一件事陰沉沉地惦在心頭許久,怎麼這次……他坦白答道:
「奴人的命是六爺給的,兩次的命;一次是在地窯的賣身錢,一次是窮途末路時,六爺給了庇護之所。」
歸無道抬起頭,訝道:「就這樣?」
虞青聞言,難得在歸無道面前露出笑容來。「奴人讀過幾年書不是白讀的,蒙一飯之恩,尚殺身以報,何況奴人承的恩是命。禮義廉恥,奴人還是學到了。」
恍惚間,歸無道想起在那大樹上,有個小姑娘坐在那裡,笑瞇瞇地學著牆外走過的學子背著之乎者也。
……文言文的,誰聽得懂啊?
……一起學啊,無道,我們一起學吧。
「你看著我,沒有感覺嗎?例如厭惡感?」
虞青結巴著:「沒有……」感到歸無道尖銳目光,低聲道:「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做人要分清楚,有惡感也是因為六爺身上稍帶煞氣,一般人是不太能接受,但,您對我有恩,我若因這莫名其妙的惡感而忘恩負義,一走了之,我豈不是不如畜生?」
原來,讀書人都是這樣嗎?書讀多了就有強大的理智,能夠控制住情感上的厭惡?
「你沒有懊悔過嗎?你本來就是個讀書人,要不是為了你妹妹,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永無出頭之路。」歸無道實在不解。
虞青又是一呆。這一次呆的時間久一點。他輕輕說道:
「事已至此,再想也是無益。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什麼鬼!歸無道最恨有人跟他扯文言文!當他學識低下是不是?還是春花好溝通,不像這些讀書人說起話來酸不溜丟的,老讓他頭皮炸開。
在許久以前,當春花還在玉春樓那段日子裡,他為了讓春花不感到寂寞,只要他留守八風園,必定絞盡腦汁說些外頭的風花雪月。他記得,話題裡偶然提過虞青這人,春花對這學子有印象,興致勃勃與他一塊花費心思猜測這人的用心。
其實虞青抱存著什麼心思都無所謂,反正不是一個依附的奴人就是一個別有用心的細作,他就當是陪著春花打發時間度過漫漫午後罷了。那時春花提到了第三種可能──這人始終是存著還恩的心情,哪怕恩人是七焚的歸無道,有恩情都是要回報的。
他哈哈大笑,不以為意。恩情?那又是什麼鬼東西?
春花也只是輕描淡寫說著這個可能性,就像是午後閒聊,並不刻意強調,顯然也不希望他被迫認同她這個可能性。
他可以把虞青當成細作,當成一個依附的奴人,這點對虞青有害對他卻無害處,但哪日他真信了春花的第三種可能性,而她猜錯了,他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是啊,春花是寧願其他人死也不願意他死,所以……所以……
他垂下眼。以往點滴總是在不經意間浮上心頭,蠢蛋春花總是喜歡跟他聊些蠢事,都是一些他想不到的天馬行空,當然,他認為更精確的說法是他懶得想,不是想不到。春花從未強迫他接受她的天馬行空,只是把許多無數的可能性陳列在他面前,一開始他都只是隨便聽著,直到幾次遇上生死關頭時,那些可能性忽然就蹦了出來。
春花一直在幫他列出他所有懶得想的可能,然後儲存在他的腦裡,增加他的求生機會,所以說……她還是因為背負太多的罪孽才死了吧……
虞青不像春花……氣質什麼的真不像;真要說,崔憐君才像墨新……才像春花。
他是絕不允許春花之後,有相似的人再出現在他身邊!春花是他永遠的妹妹,他才不允許什麼弟弟的也跟著出現!
……所以,崔憐君還是必須死!
◇ ◇◇
「耶,睡著了嗎?你還是一樣啊,才念了一段三字經就迅速入睡。這樣好嗎?以後要是仇人來了,只要背一背書,你肯定就慘了吧。」
「……閉嘴。」歸無道迷迷糊糊道。陽光下,面上覆著一本書,他就說,書念那麼多幹嘛,遮陽入睡最方便。
現在很好睡,春花就別再吵了吧,他心裡這麼想著,同時他還是很清楚春花會繼續吵下去,她就是像鴨子一樣聒聒叫,有時真想揮拳相向。
然後──他等了又等,出乎意料外,春花居然沒有像往昔那樣在他夢裡吵了。
「春花?」
「嗯?」
人還在怎麼不吵了?終於累了?不,不能累。萬一以後不出現了怎麼辦?他是厭煩這個春花,卻不希望她消失……他本是直來直往的性子,在不知不覺中也充滿矛盾了。
「我說……妳過得好嗎?」
「過得很好啊。」
……又不對,這時春花會說「我過得很好,因為有你們;我始終不開心,也是因為你們」等等諸如此類的。
書蓋在他的面上,他閤著眼眸,悶聲道:「關在玉春樓裡會很好?別說笑了。」
「原來是指那時候,就算不好也要懂得自得其樂啊,真的要說不好嘛……還真的有段時期,讓我恨到咬牙切齒了。」
看,來了吧來了吧……
接著他又聽見春花道:「好歹你也燒點書給我!沒有書,筆墨都成,結果呢,什麼都沒有,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好像哪裡不對。等等,以前夢境都是小春花,這聲音倒像大姑娘,所以夢境也升級了?他知道了,今天春花的主題是在地府的慘日子。於是,他又悶聲道:「我知道妳在地府裡過得很不好……」因為她是代罪羔羊。
「現在是要逼我說,我在地府過得很慘就對了。好吧,我也認為挺慘的,絕對沒有在八風園時過得好。無道,以後你要替我作證。」
看吧看吧……但,這次還是哪裡不對,不是應該說完多慘,再挑起他的罪惡感嗎?其實,以前他還真不知道自己有罪惡感,直到春花死後……
「妳放心,墨新也下去了,一個一個都會下去的。」
「什麼?」
「只要與妳相像的,敢靠近我,我都會一個個殺了……」
「等、等一下……」
「虞青的事妳猜對了。他說他是報恩來的,當然,我也不蠢,是不是報恩我並不在乎,只不過……他說他妹妹嫁人了,嫁給平陽城的小老闆……」
「虞青?」春花似在回憶。訝道:「是他。當年你告訴我,他妹妹死了。」
「是啊,早死了。我重傷後,二哥一直讓人監視虞青,他妹妹依附的人懷疑虞青在我心裡有地位。嘿,真是個傻瓜蛋,一個小奴人在我心裡會有地位?竟讓人告訴他,須誘我出迷周城才放了他妹妹,哪知這一回他置之不理,沒多久迷周城外就多了一具無名女屍,他不會不知道。」
春花安靜了許久。
他忍不住,低聲道:「春花,放過他吧,目前我還不想殺他……」
「耶?」
「他跟墨新不一樣,我跟他談不來,我也不怎麼喜歡他……」
「等等,等等,無道,我們好好談談!」
有人要拿開他臉上的書,他立刻扣住。「住手!不要掀!」
「不掀?你在偷哭,是不是?」
「誰在偷哭了?」他罵道。王八春花,這傢伙力氣是不是比以前大了?也對,以前是小春花在跟他搶,現在輪到大春花,「妳又想讓我看妳七竅流血,是不是?沒門!」
「什麼七竅流血,你作夢啊你!」
「我就是在作夢,不然怎會夢見妳!妳這混蛋從來不託夢!我只能自己夢!夢裡妳老愛指責我還嚇我!一個姑娘夠醜了,還七竅流血給我看。我承認我錯了,我不該讓妳教我下棋,不該讓妳這麼孤獨地死去,都是我的錯……所以,所以……」
他感到春花的力道驀地放輕。這一次居然放過他?
「傻瓜無道,」聲音十分輕淺,帶點哽咽,「七竅流血是被毒死的,誰被毒死啊?你就不能幻想我在地府玉樹臨風嗎?好歹我在那裡也是有靠山的啊。」
……什麼鬼?這種對話他接不下去了!以前在自己的夢境裡,春花每句話都反應出他內心深處的恨意與懊悔,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一直在夢裡陪伴他的,並不是託夢的春花,而是他內心的反射。即使如此,他還是捨不得春花自他夢裡消失。
猝不及防地,有人竟抽走他臉上的書,他正要大罵「老子從來不玩詐,內心反射出的春花竟給我玩詐,混蛋」時,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湊了過來。
她眼眶微紅,嘴角含笑。「無道,夢醒了。我一直在這裡啊。」
歸無道一怔,猛地意識到崔憐君等於春花……是啊,春花還魂了!他老是三不五時與過去混亂,與夢裡混亂,回到那段春花死去的日子……
春花笑容滿面。「我認為你必須記住我現在的笑容,下次作夢時萬一再夢到我七竅流血,你心裡就想:春花最怕的就是青面獠牙、七孔流血,她萬萬不會變成那樣……」她學著南宮朗彈彈歸無道的鼻子,「誰要你殺虞青了?你覺得他很好,那就好啊。下回你作夢時就想『只要我好,春花就歡喜』,那你喜歡誰,春花也跟著你喜歡誰啊。」
「誰說我喜歡他了?」
「好好,不喜歡不喜歡。」春花還是笑瞇瞇。她仰頭倒向草地上,學著他先前在臉上蓋了一本書,「天氣真好,是不?好暖,我真喜歡,所以你也喜歡,對吧?」
歸無道瞪著她。看她睡得悠閒自在的……他也跟著躺下,讓書本覆在臉上。
「春花……」
「嗯?」
「妳在地府時,有沒有見到一個叫墨新的……」
「……」
「我沒喜歡他,就是……就是覺得他挺可憐的。」本來一直想要殺掉這個跟春花有點像的小子,誰知他會死在刺客手上。他忍不住補充一句:「他跟我說話倒是大膽,如果他活下來,說不定妳會喜歡他。」
「喔……」春花慢吞吞應著,三字經下傳出的聲音變得柔軟無比,「我一定會喜歡他的。他能跟你說上十句話,又能令你如此惦記,那表示在這世上還有許許多多我們沒有遇上的人,都有可能會喜歡上你、喜歡上二哥、喜歡上求春哥哥……很棒,對吧。」
他嗤笑一聲,但沒有如往常那樣反駁,只低聲道:「希望他一路好走。」
「改天我們燒些紙錢給他,不過我想他沒有什麼大過錯,說不定早投胎轉世了。」
歸無道聞言,也沒有再多話。
再過一會兒,他意識有些模糊,聽見春花的聲音隱約的響起:
「要是有更多的人感覺到就好了。只要有一點點善意對你,你便會一直惦在心裡,其實無道最是心軟了。」
胡說八道,這是假春花吧!什麼他心軟……他根本是施捨一點良善給別人,好為春花來積德!對!就是這樣!歸無道內心充滿著不滿。
不過,這一次他入睡的心情奇異舒暢著;在要睡不睡的恍惚間,他問了一句──
妳後不後悔遇上我們?
然後,他迷迷糊糊地聽見回覆──
不後悔。再來一次,也不後悔。
歸無道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就這麼睡著了。
◇ ◇◇
這幾年,藍藍常發現歸無道睡在靠近外牆的樹下。
他總是蓋著一本書,就這麼瀟灑地睡在草地上,任著陽光照拂著他。
那大樹,是少年時期他與春花常爬上去玩的。
這一次,她看見不只歸無道,連春花也睡在樹下。
她怔了片刻,抬起眼看著湛藍的天空。
今天的天空,好像也不那麼令人討厭了。
End
大興皇朝再版的新番外於此正式結束。
謝謝曾購買第一版並喜歡的朋友,
因為你們,所以有之後我更穩定自在的創作。
謝謝購買第二版並喜歡的朋友,在線上盜文猖獗的現在,隔了十年還心存買大興實體書的念頭,這也給了我相當美好的穩定心。
因為你們,我嘗到第一次修舊稿的經驗,因此在修更久遠的《浪龍戲鳳》時一看雷達就馬上啟動告訴我......前途艱難,哈哈哈。
將來若有機會再做個人誌會更細心,用這次經驗再做修正。^_^
總之,感謝喜歡大興皇朝這個故事的各位~~如果有時間跟腦力,盡量多寫有趣小故事PO上來來感謝各位,雖然可能絕大部分是坑。
不管將來有沒有因小說持續結緣著,都想祝各位在人生路上一切順利,所遇見的惡意是其他人的減倍再減倍!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天空》請見
http://yucing0310.pixnet.net/blog/category/2377208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新年》請見
http://yucing0310.pixnet.net/blog/category/3393640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十年之約》請見
http://yucing0310.pixnet.net/blog/post/117445298
大興皇朝第二部坑文《風雲再起》請見
http://yucing0310.pixnet.net/blog/category/2181134
對大興皇朝有興趣者,若無意外過幾個月會上電子書(是再版的內容也因此會含這些再版新番外)。屆時有興趣可購買電子書閱讀。不過不要不看電子書而只是為了支持作者而購買,要有習慣看電子書再購買,不然你為大興付出太多金額又不實用,我金歹勢。
謝謝各位!

直率的無道因為心裡有了在意的人,長了年紀,思路也就多了些曲折 謝謝于大放上這番外篇 讓聽話只買了第一版的我有新文可讀 為了讓春花茹素的奴人,我決定把書架上的三冊大興拿出來再讀一次
第二部坑文竟然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啊......想當年,眼神發光敲碗以待,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T^T 真希望其他七焚會吃醋,連歸無道這直腸子地都有上中下這麼多內心戲了,其他人不是更應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依此類推)(是在抽籤嗎?XD)
樓上的暱稱好可愛~ 小女也好奇很想知道南宮朗、蘭青、傅臨春、靈帝或謹帝拼美色誰會贏? 以下開放投票~~XDDDDDDDDDD
啊啊~ 還漏了三天三夜的洛神和七天大鎖的妖精人~~ 大家還有想到誰呢?
嘿,于大,我翻墙过来啦,奈何以前那个号,邮箱验证码收不到,我又重新注册了一个,不过手机登录有点缺陷,我研究研究😘
非常開心有買到再版的大興,拜讀了三次,還是百看不厭~
這邊看著看著又默默擦眼淚! 歸無道的娃娃臉,歸無道的毒舌,還有他跟春花的好感情,每次看了都會讓我又哭又笑! 這一次,不再只是歸無道一個人躺在大樹下,身邊有春花,就像以前一樣!一定會有人跟春花一樣,也看到七焚好的一面的!
無道❤️好想要他當弟弟❤️ 回樓上:我覺得蘭青最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