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此篇收藏在大興再版實體書裡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

 重生(中)

     

 

「恩人!恩人!歸家大爺!大爺!」

長巷裡,歸無道心不在焉看著前頭學子朗誦著詩文,一個面黃飢瘦的少年追上他。

這少年,有點眼熟……他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春花眼裡的窮酸讀書人,才多久的時間,變得更狼狽,比逃難入城的難民還不如……

是了,他是奴人嘛,歸無道想著。無主奴人比難民還不如,有時他會見到城外逃難的奴人被難民蹧蹋洩恨;若在城內無主的奴人不出幾天,都會被人綁去販賣了。

「你的主人呢?」歸無道皺眉。

少年見他還記著自己,心裡不禁又喜又懼,連忙屈膝。「少爺仁慈,上回幸得少爺救命,否則,小人跟小人的妹妹必定……」

「你的主人呢?」歸無道不耐煩了。

少年連忙道:「小人尚未有主。這幾日一直躲在小廟裡,仰仗小人妹妹覓食,可是這種日子不可能一直下去,所以小人冒險出來,少爺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你說啊?」

少年吞吞吐吐道:

「能不能成為小人的主人……如此一來,其他的牙人便不會強賣了小人……」

「你被賣干老子屁事啊!」歸無道罵道,一回身就走,瞥見高牆之後的樹影。

樹影間有個熟悉的瘦巴巴身影。這面高高長牆是七焚園所有的,他記得是這兩年加建的,而那樹正是那個春花每天早上爬上去看那些學子的。

現在她在看?

莫名地,他又停步。少年撲前抱住他的腿。

「少爺,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既然救了一次,求您再出手救我們兄妹第二次吧!小人已是奴人,這輩子沒有希望了,只盼妹妹能夠好好成長、出嫁。小人若是教其他牙人賣去,說不定沒個兩年就被虐死,小人妹妹沒有謀生能力,我死了她怎麼辦?少爺,您是個好人,不如您讓我入七焚園吧!讓我做牛做馬報恩!讓我……讓我每年有點銀錢留給小人妹妹吧!」

    「你!」歸無道直覺要踹開他,又見他肌瘦泛黃的腮頰居然布滿紅暈,眼裡藏著讀書人那股酸腐味,以及更多的羞恥求生欲望。

    當他是笨蛋嗎?對!他是沒念過書,但還不會傻到有人真以為他是好人!他還有眼睛,不會看不出這少年眼裡隱藏的恐懼,是對他的!

    去他娘的王八羔子!以為念過幾天書就敢來騙他!迷周城雖是皇朝人可以安心的地方,不過貧區也不少,奴人要賣到貧區去只怕一日三餐勉強溫飽,哪來存錢給妹妹當嫁妝?這人多半是想入了七焚園裡,想辦法順手牽羊給他妹妹生活去!   

    若在平常,他必定是大刀一出,直接讓這人人頭落地去,偏此刻……

    他勉強用他的大腦想了一下,下意識往樹後的小身影看去。經過他「詳細」觀察,這春花很容易心軟,要是她出聲求他,他也許可以勉強幫幫這人,只是勉強而已……

    他微地一愣。

    樹上確實有個小身影坐在那兒,也確實是那個春花沒錯,此刻春花的小臉卻是微微撇過,沒有看向這頭。

    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有看見。明明,那距離可以看到一清二楚,聽到一清二楚,只要她願意,是能出聲的……歸無道糊塗了。

    「少爺!」

那聲音急促又害怕,是害怕他收留,也是害怕他不留吧?要是留了隨時都有可能丟命,要是不留那些牙人也不會讓他好過。

    歸無道自認做事一向隨心,很少有過猶豫,此時又直覺抬頭往樹上看去,卻見她慢慢攀著樹往下去。

    他呆住,幾乎想大聲叫住她。有沒有搞錯?不要挑戰他的腦量好嗎!她這樣是想怎樣?說清楚啊!褲角一直被拉著,他一時心煩,一腳踹向這窮酸書生的心窩……

                     ◇◇◇

    歸無道扛著大刀,直接走向春花的居所,沿路上奴人恭敬中帶著懼怕他早習慣了。他隨便瞄一眼,一個念頭模糊閃過:這一年是不是奴人都沒有換過,臉都挺熟的了……

    經過涼亭,本想一腳踹開春花那門的,臨時他改喊:「喂!喂!笨蛋在不在?笨蛋在不在?」他拉著大嗓門。

    他等了等,沒有回音,氣到踹破門。門內果然空無一人,不可能啊!一路上沒見到那個春花,最近他有特別注意到外人能入園裡的地點,春花全不能去,連藍藍那臭丫頭的住所也不能去,他不得不說南宮朗與簡求春保護她保護得極好啊……

    為什麼要保護她?他實在不懂。不過他想,很有可能她太會討好南宮朗他們了。

    他轉身,想去抓個奴人丫頭來問清她的去處,不料又是大眼瞪小眼。

    在他背後的小涼亭裡,那個春花就坐在石椅上,捧著書,醜醜小眼正瞪著他。

    「妳……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一直在這兒啊……你就從我面前走過去踹……」

    歸無道聞言,頰上升紅,惱道:「我叫妳,妳怎麼不應?」

    「……你在叫笨蛋,我又不是笨蛋,我怎麼能應?」春花理直氣壯地說。

    剎那間,歸無道有種衝動,想把手裡的長戟往她頭上砸去。

    他大步走進涼亭,沾沾自喜地把長戟遞到她面前。「喂,妳瞧,我找到適合的武器了,不賴吧!」再等他大一點,嘿,就所向披靡了。

    他咧嘴笑道:「這長戟不是專程替我鑄造,可是極合我的心意。它曾穿透數十萬人活蹦亂跳的心臟,它上一任主人死在我手裡,喂,妳瞧,是不是挺厲害的?」他難得想跟人分享愛好,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笨春花。

    他正等著她討好地讚美幾句,卻見春花微微避開那長戟。

    歸無道一怔,下意識將長戟轉向。也是啦,她只會文房四寶,只會那套有氣沒力的呼息,當然會怕這殺人武器。

    「妳沒話說嗎?」快點討好他啊。

    「這好像……有點……不太好聞的味道。」春花扁著嘴低聲道。

    不好聞?他湊近鼻間聞著,聞著老半天,聞不出什麼臭味來。

    「哥哥他們身上都有這種味道,跟那天在求春哥哥家裡很多人死的味道一樣……」

    歸無道愣住,直覺退後一步。長戟完全收到身後,他身上還有沒有血味他不清楚,天天都聞著到的氣味早就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了,哪知是異味啊?

    不知為何他生著悶氣,又下意識拚命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想著最後一次殺人時那人的血有沒有沾到身上。

    他又見春花忙著擺棋盤、布棋子,沒有趕走他的意思。他忍不住好奇,上前一步。

「妳在做什麼?」

    「我在等求春哥哥,上次棋沒下完,說好了今天一定要完成棋局的。」

    紙上畫著棋局,他看著她對照著一顆顆擺上去。他嗤笑一聲:「真是笨蛋。」抓起一把棋子,一一擺妥棋子,「笨蛋春花,連幾顆棋子都排個半天,不是笨蛋誰信?」

    春花睜大著眼,又驚又羨慕。「你記憶力真好!看一眼就記全了!」簡直比她還像求春哥哥的遠親。

    歸無道笑道:「這還用說,也不看看爺兒是誰!」跩得很呢。

    春花從未接觸過同齡人,哥哥大她幾歲早就沒有了孩子氣,何況是求春哥哥跟老成的墨二哥?她瞧哥哥這個義弟比她還孩子性,什麼心眼兒都藏不住。

    棋盤已擺妥,求春哥哥還沒來,她翻著書看打發時間。今天天氣陰涼,正是讀書好時節,要不是這個娃娃弟弟在這裡,她真要學長巷學子搖頭晃腦的讀書了。

    她瞥到他也跟著坐下,也沒反對,繼續讀她的書。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道:「喂,簡求春幹嘛跟妳下棋?」

    「求春哥哥說下棋可以穩定心神。哥哥看一次就會了,卻不肯跟求春哥哥對弈。」所幸她也喜歡動腦下棋。現在她嚴重懷疑哥哥不愛動腦筋,這話她可不敢跟美麗的哥哥說。哥哥人美但脾氣壞,照說美人都該是沒什麼耐性的,可是他脾氣壞又有耐性,記仇可以記得很久來整她。

    說來說去還是求春哥哥厲害,書讀得好多,連各類棋都懂。她曾聽園裡的奴人提到過,這年頭能像求春哥哥這樣飽讀詩書又懂棋道的,除非出身書香世家又有富貴雄厚的家底,否則是不會學這種亂世裡根本沒有用的知識。

    求春哥哥不曾說過他的家世,甚至墨二哥、哥哥都沒有提到過去,彷彿七焚園裡的主人全是活在當下,沒有背景。

    她往歸無道看去,一呆。哥哥這個娃娃義弟居然睡著了……還睡得挺熟的呢,春花驚歎他睡著時面容可愛毫無暴力,唔,連她這個小姑娘都不如他可愛,實在太丟臉了!

她早就發現七焚園裡的哥哥們,不,連奴人姐姐、家僕都生得比她還好看,雖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嫌棄乎,可心裡總是有一點點小怨。

    她偷偷打量他老半天,終於忍不住一償心願,伸出手碰碰他萬分可愛的臉。

    猛地,他張眼瞪著她。春花的小手僵在空中。

    他動也不動,目光從她小臉慢慢移至她快碰觸到他臉的手掌上頭。

    因為距離太近,他幾乎能夠看見她細白掌心上的紋路。

    「……妳想做什麼?」

    「……」她想逃命了……

    「想打我?」

    「不不,我……我只是想……捏捏……捏一下……」

    「妳要捏我?」

    「我說錯了,是摸是摸……」反正她力氣小,在他眼裡看來摸跟捏差不多嘛。

    「……那妳摸吧。」

    春花心一顫,很想拔腿就跑,但他凌厲的目光讓她不敢亂動。她一向吃軟也吃硬,只要有人拳頭比她大,她一定孬到底,識時務為俊傑乃真英雄也。

她暗暗吞吞口水,輕輕碰上他的臉,只敢摸不敢捏。

    春花嘟嘟嚷嚷:「沒見過這麼愛人摸的。我偷摸哥哥也只敢在他睡著時摸……你幹嘛……」被回捏了好痛!他再這樣兇猛地捏下去,她臉頰可愛的兩塊肉就快掉了。

    她夠不好看了,再被捏下去她還能看嗎?上回的經歷令她餘悸猶存。她想起哥哥跟求春哥哥初時教她讀書時,有意無意暗示她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知道是不是後來被他倆看出她的孬孬本性,就不再提了。

    今天她豁出去了!她用力捏著歸無道的臉頰,使勁吃奶力氣往外拉,沒拉一會兒,她發現歸無道眼神亮亮,十分高興她的反應,於是更是加重在她頰上的力道。

    她眼淚噴出來了。

    不到眨眼,她以牙還牙的計畫崩潰了。「惑解……惑解吧……」和解吧!拜託!

    歸無道居然笑開懷,用力拉開她的臉皮。

    「這是在幹什麼?」淡淡的聲音自涼亭外響起。

    墨二哥!救命!救命!春花心裡叫著。是不是她的錯覺啊!她怎麼覺得眼前這娃娃弟弟很興奮?

    墨隨華短暫的打量,用力攥住歸無道的手腕;歸無道一個翻手,避開他的擒拿。

    春花眼淚嘩啦啦落下來。「二哥,好痛。」

    歸無道這才發現她面頰紅紅腫腫,十指印個分明。他再加重點力道,活生生捏死她也不是不可能……「妳怎麼這麼不經捏?」這個春花是不是太脆弱了點?

    墨隨華掃過她快變豬頭的臉。「回頭叫底下人替妳敷敷臉。」頓了下,又若有所指地說道:「小孩子玩耍,難免鬧出些事來,也沒什麼惡意,轉頭就忘了吧。」

    歸無道猛地看向墨隨華,充滿敵意。

    春花應了一聲,捧著頰。「二哥的義弟以後別捏我,我肯定轉頭就忘了。」

    墨隨華朝著歸無道道:「臨時有事要你出城辦,你去收拾收拾吧。」轉向春花,「別等求春了,他今日過午未返,表示沒有個三五天是不會回府的。」猶豫半天,終於自袖間掏出素白的方帕送到她面前,「這帕子我還沒用過,妳把眼淚擦擦。」

    春花素知這個墨二哥有潔癖,隨時會帶乾淨的帕子。她剛來園裡,曾不小心坐過他專有的椅子被他瞧見了,過幾天就見那椅換新的了。

    她本以為二哥有潔癖之外還是討厭她的,但……現在算不算有點進步了?她受寵若驚地接過帕子,感到臉頰好像沒那麼疼了。

    歸無道悶不吭聲跟在墨隨華身旁,一脫離春花聽力範圍,他冷聲道:「墨隨華,我要你保護嗎?你以為我打不過南宮朗跟簡求春嗎?你竟不讓她說出去!」愈想愈火大。

    墨隨華也沒看向他,不以為然道:「你們誰死誰活與我無關,不過,既然現在共處在七焚園裡,除非必要,我絕不允有人在園裡廝殺。」他不喜歡住所染髒。

    歸無道一愣。他從不知這姓墨的這麼保護這園子……他一直以為,七焚都是同道中人……沒有任何在乎的事……

    「為什麼……春花……要讓她待在這園子裡?」

    「不知道。你想趕她走,得要費點心思了。」

    不,他沒想趕她走……歸無道心裡想著,弄不清楚為什麼不想趕她走。

    「歸無道!」

    歸無道回過身,看見她跑出院子。她的臉頰腫得老胖,怕是敷了藥也要好幾天才能消去。他頓時膽戰心驚起來,真不敢想像剛才要是再施個三分力,眼前這個小人兒是不是就會像皇城其他沒用的小孩一樣沒氣了。

    「以後我不會用力捏妳了!」

    春花聞言微怔,笑道:「說了要算話!」

    他伸出手輕輕碰她的臉。「我以後還是想捏捏妳的臉,我……我這樣捏妳,妳會不會痛?」他施了一點點小力。

    春花臉垮了,但,他比她拳頭大,她不敢不從。她老實道:「這樣還好。」

    「這樣呢?」再加點力才過癮。

    「痛痛痛……」

    歸無道看她又掉眼淚了,驚慌地鬆手。「妳這麼沒用啊?以後我就輕輕捏好了。」

    「如果你捏我,我就捏你!」

    歸無道咧嘴笑:「好啊!」一頓,他邀功說道:「對了,前陣子妳說的那個窮酸書生,就是背得最好的那個,我給他份差事,讓他去酒樓裡做事,他可以溫飽跟養他妹妹了!」他沾沾自喜,目不轉睛看著她,就等她來感謝。

    酒樓是他花銀子買下的。他殺人是圖痛快卻也不是白幹的,一箱箱的銀子送進來,他平常沒在用的;這回他特地買下酒樓就為了安置那個酸書生……嘿,他幹得不錯吧?歸無道等了等,沒等到她感謝,反而注意到墨隨華看了他一眼。

    「喔……」她欲言又止,最後緊緊閉著嘴。

    喔?他等到的就這樣?歸無道脫口:「妳不是很喜歡他嗎?」

    春花看著他半天,忽然說道:「你要不要……等這次回來,陪我下棋?」

    「什麼?」

    春花察覺墨二哥的視線,但她不理;她手心有點發汗,看著歸無道,說:

    「求春哥哥是會下棋的。他棋藝很好,你是不如他的……」

    歸無道怒眉一橫。「妳說什麼!」

    「你不會下棋當然是不如求春哥哥,甚至連哥哥你都不如的。我瞧你,老是拿你擅長的刀啊劍的來跟他們比,其實是怕輸給哥哥他們吧。」

    「什麼!」他氣爆了!

    「求春哥哥很擅長下棋呢……」

    「我跟他比我跟他比!不過就下棋,有什麼了不起!我什麼都比他強!」

    春花心裡不知該有什麼滋味。這娃娃弟弟真的太太太容易被挑釁了……

    「那,你得學才行。這次你平平安安回來後,我再教你下棋,等你學會了,就可以去跟求春哥哥挑戰了。」

    「我絕對會平平安安回來!」可惡!居然被這個隨便一捏就死人的小姑娘給看輕!他歸無道不輸人!絕不輸!

    「那說定了喔,要平平安安回來……啊,不對,這懂棋藝前一定要先識字,要不然會看不懂的,那等你回來我就勉強當個師傅教你識字吧。」

    「誰要學識……」

    「求春哥哥學識極強,就連哥哥也不弱,二哥會嗎?」

    墨隨華沉默了會兒,點頭。

    春花小心翼翼問:「園子裡還有個七姑娘……」

    「自然是會些。」藍藍會施些毒藥,當然會讀字習毒。

    「那不就是只剩你最差了嗎?」春花對著歸無道露出誇張的驚容。

    歸無道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來回替換著,死死瞪著她。過了一會兒,他幾乎咬碎銀牙道:

「沒道理我不行的!妳,就妳!妳這個路邊花,等我回來,我會讓妳知道這世上誰才是厲害角色!」語畢,他拂袖而去。

    墨隨華淡淡地看她一眼,也跟著離開。

    春花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老半天,又想起長巷裡每天都會背書的學子……她垂下眼好一陣子,長歎口氣,然後振作起來,走回院子裡。

                        ◇◇◇

    不對!是陷阱!

    歸無道連連退後的同時,漫天箭雨破空而來。他悶哼一聲,連中七、八箭。

大雨傾瀉而下,初晨的林間裡鮮血成河。跟著他來的十幾人全都在瞬間被捅成馬蜂窩,連個掙扎也來不及;要是他晚上一步,他肯定也會跟個刺蝟沒有兩樣。

    他坐倒在泥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陪他三年的長戟,滿眼通紅,咬牙切齒。

    背上、大腿、腰間,箭箭入骨;他心跳加快,瞪著林間那現身的影子。

    「小六爺也有今天啊……」

    他的目力有些模模糊糊,鮮血滑過他的額面落入眼裡。一、二、三……十五……二十……模糊的影子到底有幾人?剎那間,極快刀影落下,他用盡所有力氣往一側滾去。也許是他中箭敏捷大減之故,左腿竟活生生挨了一刀。鮮血淋漓!

他一整個人撲倒在地,緊緊扣著他的長戟。

人在戟在,戟不在就等於人死了,這一直是他的信念。

    「真是遺憾啊,是南宮朗中陷阱就好了……算了,能除掉一個算一個,小六爺,要怪就怪你是七焚裡最好落陷阱的。要是南宮朗也有弱點就太好了……」

    南宮朗的弱點是春花,這點他心知肚明,但他絕不會對著這人說出口。他自認他不怕死,甚至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到來。

世上就是如此簡單,不是旁人死就是他死,端看誰的刀快,他一向明白的!

可是今天……他察覺到自己好像在怕死了……他的眼睛不敢閉,就算眼前的敵人糊成一片也不敢閉,一閉了就真要死了!

    他有夠孬種!不,他不孬,他只是……只是心裡還惦著事,讓他不甘心閉上眼……

    他離開七焚園時那盤棋還沒下完,跟春花說好了回去再對弈。他絕不是怕死,是怕春花在等……那個傻瓜傢伙真的會等,都下了兩年了,眼看就要贏了,怎能放棄?

    他要怎樣才能活下來?要怎樣才能平安回迷周城?

    此刻,他恨極腦袋不夠靈活。他想度過這劫,想活著回去,偏偏腦袋一片空白!

    「聽說六爺是七焚中最心軟的人?」

    放屁!誰心軟了?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們是在殺他前,想要盡情羞辱他,殺人不過頭點地,有本事就直接殺了他……不,不對……他還不想死……

    「是心軟啊。要不是心軟,怎會救了一個奴人還供給他好吃好喝,到最後那女人為討咱們王爺歡心,就這麼夥同他哥哥出賣你。六爺,你一腔好心被踐踏啊。」

    歸無道呆住。鮮血流過他的雙眼,順著滑落在腮頰上。

    他費了好大的心神,才終於想起有那麼一回事──在他十二三歲那年曾救了一個看起來很會讀書的奴人。原來,人是不能做好事的。看看,他畢生以來屈指可數的順手所為,就讓他落到這樣的下場……頓時,他有了摀臉大笑的衝動。

    要是他真有機會活下去,絕不再做任何一件好事!他要殺光所有人!所有人!

驀地,他又想起春花。蠢春花,蠢春花,善良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的,會不會她也有那麼一天──被千千萬萬的眼前人給殺了?

    「別多說廢話了。先把他殺了,將人頭掛在迷周城外,接下來就該輪到那個殺人女妖,還真是妖怪呢。看過她的人說她一個少女,忽高忽矮,忽美忽醜的,到時可要小心別中了妖計。」

    他聞言,眼皮遽顫。

    「就拿他的人頭去釣那殺人女妖!」

    在模糊的視線裡,歸無道看見有人舉起刀,往他面上砍下來。他露出猙獰的一面,用盡最後的力量舉起長戟。死戰,是他唯一認可的死法!   

    當對方砍下來時,他終於舉起長戟抵抗,卻被人輕而易舉挑開去。

「姓歸的,你也有今天!」

下一刻──舉刀的人影轟然倒下,露出站在後頭的男人。

在歸無道眼裡,男人的面貌不甚清晰,黑色長髮被雨淋個透澈,穿著紅黑交替的長衫,腰身極美……即使看不清這男人,仍感覺此人是極為好看的,這真奇怪,他想。

明明他從來就不喜歡此人,偶爾還是不受控制驚豔到,這不是春花那個傢伙才會有的感覺嗎?此刻若那個蠢蛋春花在,必定會看直了眼!

他也很納悶,第一次看見春花,只覺她生得不好看,但在這幾年有幾回看著春花,心裡想著這小丫頭還挺好看的。這是什麼心理?

他的耳朵聽不見了,其實眼力也更模糊了,仍硬撐著不讓眼皮閤上,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俐落地殺人。

無聲的世界裡,行雲流水的劍法,噴湧而出的鮮紅血珠,斬落的屍塊;春花不知道這個男人最美的時候不是在七焚園裡,而是在迷周城外殺人的時候,這些鮮血與屍塊把這人的美襯托到極致……這種念頭混進他亂七八糟的想法中。

男人輕輕地踏著水,跨過任何的阻礙物,毫不費力地來到他的面前。

大雨,一直奔瀉著。

即使他看不清,也知道男人正半垂著眼睫沒有感情地看著他,就如同一個居高臨下在看眾生螻蟻的君王般,這令歸無道感到無比的憤怒。

「……為什麼救我?」他嘶啞的聲音破喉而出。

男人沒有回答他。

歸無道也不會歸在什麼兄弟情分上那什麼鬼啊,他只會寫兄弟兩個字,卻不理解兄弟間的情感,他就不信南宮朗比他強,會知道什麼叫兄弟!

……多半是為了春花,他想。殺人女妖,忽高忽矮,忽美忽醜,指的就是藍藍跟春花。如果沒有這句話,或許南宮朗根本不會出面,就這麼任著他被殺死吧。

真是令人討厭……他想活下去,卻被一個討厭的人救了……真是討厭透了!

                   ◇◇◇

「……不,我不擔心,大夫都說無道沒事,我只是來看看他,順便來捏捏他的臉報仇。我想捏他的臉很久啦,鶯兒妳沒感覺無道的臉比我還圓滾滾的嗎?」

那聲音活潑又開朗,一聽就知道是春花的。

他回到七焚園了!歸無道暗暗鬆口氣,同時微微掀開眼皮。他瞥到退出去的黃色身影……是那個叫黃鶯的,坐在床邊的是春花。

他心裡略略得意起來。這小丫頭想捏他的臉,待會兒就嚇嚇她,她膽小,隨便嚇嚇她也怕……等等,不知道從什麼開始,每次只要他出遠門回來,這丫頭一定找他吃飯,而他自遠方回來後,也開始遮掩他去殺人的事實。

現在他重傷回來,萬一春花問他是怎麼傷的?他要怎麼回?

他眼皮再往上抬些。春花側過臉看著那婢女出去,微彎的嘴角漸漸地成直線,既嚴肅又擔憂……偶爾他會不小心看見春花的這一面,但他以為那幾回都是他看錯。

春花漫不經心地轉過臉來,與他對上。嘩啦一下,她眼底的淚洶湧而出。

歸無道傻了,結結巴巴道:「怎、怎麼了……」

春花若無其事地抹去眼淚。「沒事,最近我跟鶯兒比誰的眼淚能收放自如。」

「那,妳的眼淚這樣算不算收放自如?」他下意識問道。

春花默默瞅著他看。

「……」他說錯話了嗎?看起來很像收放自如啊!

春花湊過來,捏捏他的臉。「傻了啊?你是被哥哥帶回來的。真是嚇壞我了,我還以為你必須躺上好久才會醒來,你生命力真旺盛!」

歸無道張張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第一次聽見有人哽咽裡帶著開朗到沒心沒肺的情緒……他很少接觸這些情緒,不,正確來說,從沒有人會對他做出這種情緒來。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對?」她緊張地站起來,「我去找二哥!」

「春花……」

她回頭看著他。

「我……沒有辦法成為好人。」忽然間,他脫口而出。

她愣住。

他又自言自語,帶點迷惑。「可是,妳卻是個好人。」

「不,我不是……」

「雖然我不懂什麼是好人,可像妳這樣,就是個好人吧。」妳是,我卻不是,這就是千山萬水的鴻溝!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心裡那股焦躁,彷彿春花跟他身處在不同一個世界,他在心情上允許自己因為想要跟春花拉近距離而不殺人,但他在生理上隨時會背叛,就是這麼討厭!

他咬牙,索性一股腦地全說了。「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種個性,所以會漸行漸遠!遲早有一天妳會討厭我的吧!不過,我要告訴妳,我會在那一天前先討厭妳……」

春花瞪著他。「你腦子從來都不動,今天動得亂七八糟,其實你傷的是腦子吧!」

他也瞪著她。「不可能!我記得沒傷到腦子的!」

「……」春花嘴角抽著,內心的擔憂就這樣隨風而逝,「你被哥哥帶回來時,他說血流得太多,說不定會成為呆子呢,原來他說的是真的……」

歸無道聞言猙獰,罵道:「南宮朗才是呆子!」

春花懶得跟他吵,每次吵到最後他都自己炸成花,轉頭就跑,卻從來沒有傷到她半分……思及此,她臉色柔軟。「我才不知道什麼好人不好人的……」她垂下眼,輕聲說道:「我不是好人,真的不是。」她硬是從棉被裡拉起歸無道掙扎的手,跟他勾勾手指頭,「我們約定好了,歸無道,你多動一點腦子,好不好?哥哥說你太蠢,才會傷成這樣,你就認真點,以後別再動不動就重傷,好不好?」

歸無道呆呆地看著兩人打勾勾,又看著春花認真嚴肅的表情。他想問:妳要我多動點腦子不重傷,那就是要我去殺死那些人?我不死,是那些人死;我只有一個人,他們是很多很多人,妳懂嗎?

春花一直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吧,簡求春他們親近的也不是一個蠢蛋!所以……她懂的,一定懂的,歸無道難得心思通透這麼一回。

寧可死別人,也不要他死嗎?寧可死成千上萬人,也不要他死嗎?

歸無道撇開臉,咕噥:「什麼腦不腦的?我只是沒吃飯,沒吃早飯才會一時腿軟,給人趁了機會,以後不會了啦……」他硬抽回手,把臉半埋進枕間。

明知嘴角不該翹起,但他莫名的很高興,好像……好像也不錯,被人這樣惦記著,就算他的命是南宮朗救回來的,也沒有那麼令人討厭了。

春花以為他太虛弱想休息,小心地替他蓋上被子。「你好好休息吧,我晚點再來看你。對了,你吃不吃飯啊?哥哥說,受了傷的人都沒有胃口……」

「吃!我吃!」他悶聲抗議。南宮朗以為他好欺負是不是?老是在整他!

會吃就表示在好轉中,春花心裡的大石放下,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她站起來,又忍不住靠近他,摸了摸他細細黑黑的軟髮。

「乖啊,無道,好好養傷,晚點再來看你。」

那種「我是姐姐,你是乖寶」的口吻令歸無道氣得牙癢癢,他才想說春花像他妹妹呢……他思緒一頓,驀地安靜下來。

春花看他不說話了,想著他睏了,於是靜悄悄地出門。

歸無道還在那裡細細品嘗著「妹妹」兩個字。什麼兄弟他只會寫卻從不解其意,哪怕表面上七焚是他兄弟,他也打從心底認為跟個路人甲沒什麼兩樣,要動起手來他不會心軟……「妹妹」兩個字冠在春花身上,好像、好像挺適合的,就是這麼順理成章……是順理成章吧?上回他新學的,學了後才發現有些文字能精確表露出他的心情來。

有妹妹就是……這種感覺嗎?想寵她,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送到她面前,雖然會吵架會生氣,卻沒有想過殺死她……春花對他好,會關心他,還會軟趴趴地跟他對打……他活了這麼老大,春花還是第一個會把他放在心底的人,也就是說他只會有這麼一個妹妹嗎……

也好,他才不希罕寵其他人,以後真有再冒出來的妹妹,他為表示真的只寵春花,絕對讓春花空前絕後,把其他人都殺光,他夠是好哥哥了吧!

他咧嘴嘿嘿笑著。事實上他想大笑,他也有妹妹這種人形東西,別人有他也會有!他內心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真的要仰天大笑時,嘶的一聲後緊緊閉上嘴。

他忘記他重傷了。

男兒有傷不喊疼不落淚,喊疼就是跟死去的人示弱,他絕不幹!

春花完全不知道他心底莫名其妙的堅持。出院子時一個年輕的奴人迎面走來,在春花眼裡看來,他垂著臉看起來很鎮定,較快的步伐卻洩露他真正的情緒。

這時,那奴人察覺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微地一愣,迅速反應過來。「春花小姐。」

春花看著他往無道的房間走去,內心生起疑慮來。每一回,府裡有新奴人進來時,二哥會讓她在屏風後認認,因此她識得七焚園裡的每個人。這個人……

  她沒有看過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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