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此篇收藏在大興再版實體書裡,由於篇實在長,分上中下連載。

並且,有部分曾連載線上版過,因此會眼熟,此次一併以實體書《重生》篇微修過的版本重Po。
就請各位重溫舊夢吧~~~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

  重生(上)


 

 

 

  不痛快!不痛快!不痛快到蠢蠢欲動,想要以暴力去發洩,想要用尖銳的利器砍進柔軟的人肉裡。

  要找誰發洩呢?隨便逮個奴人來磨刀?那簡直跟踩死個螞蟻沒兩樣,完全無法降下心裡火氣。依他想,至少找個有點底子的,例如──

  那頭簡求春徐步走來,東張西望似在尋人。

  歸無道微地瞇眼,內心隱隱有著嗜血的喜悅。是啊,簡求春不就是個好對手嗎?

  今年他十二,是比簡求春少上數歲,身高也小有差距,但他完全不怕,打殺丟命本是常事,就算落敗至死,能卸掉簡求春一條胳臂他也歡喜。

  思及此,他不顧沒有武器在手,就要上前挑戰。

  簡求春本走在石磚道上,驀地停步,離開石砌道上,來到接近外牆的濃密大樹前,輕輕搖了下樹幹,樹上傳來哎喲一聲,隨即歸無道聽見樹上有人叫道:

「求春哥哥,你嚇死我了,我以為被二哥發現了。」

  歸無道聽這聲音十分陌生,又見簡求春嘴角含笑,一時還搞不清狀況,就見一個小小女娃兒慢慢爬下樹……他第一次看見有人爬樹還爬得這麼秀氣,讓人愈看愈生氣很想用力拖她下樹踩一踩。

  她爬到簡求春可及之處,簡求春笑著抱她下來。

  這女娃娃不就是那個什麼什麼的第八人嗎?歸無道之前遠遠見過,今天倒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他又聽到那女娃兒對著簡求春問著:

  「求春哥哥,明明我在樹上藏得妥當,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是啊,那樹離他也不算遠,怎麼他沒發現,簡求春卻能發現,這不就表示他比簡求春還不如?

  「……因為我們心有靈犀嗎?也對啊,我跟求春哥哥是遠親……

    他聽著聽著沒了下文,直覺抬眼,對上一雙小眼睛。

    不知何時,女娃兒面帶好奇地看著他。   

    她一臉笑容,想上前自我介紹,右肩微地沉下,她訝異地回頭看向求春哥哥。

    「求春哥哥?」

    簡求春以眼神示意:「他性子跟妳不同,脾氣甚壞。春花妳……

    後半的話他沒有再比下去,反而若有所思地鬆開勁道。春花一頭霧水,她猜求春哥哥本不要她去打招呼,後來因故任她去;至於因什麼故,多半是怕她寂寞吧。

    她跑到全身戒備的歸無道面前,諂媚道:「我叫春花,你就是歸無道吧,百聞不如一見,前幾回我想跟你打招呼,可是每次求春哥哥都有事,我只好放棄了。」

  歸無道看看這小矮子,再看看守在她身後的簡求春。他開口問道:

  「春花?妳就是那第八人吧。」

  簡求春眉峰微蹙。

  春花數了數,點點頭。「大哥早走,可也要算在裡頭,那我算是第八人。」

  歸無道冷笑一聲,目光移到她的十指。細細白白,看不出是拿什麼兵器,這種矮頭娃娃了不起拿把匕首吧,余桐生也真是樂於湊齊皇朝裡以殺人為樂的孩童啊。

  愈是和氣就愈是殺人不眨眼的人,好比她身後的簡求春,看來,這女娃跟簡求春是一個套路的。

    「遠看差不多高的,怎麼一靠近,你就比我高快一個頭,不公平。」她鼓著臉道。

    「天下本來就沒有什麼公平的事。」歸無道眼色一暗,「今兒個我脾氣不好,要跟妳這矮個頭打,還不如跟那個叫藍藍的打,簡求春,一決生死吧。」

  春花秀眸大張,一步步慢慢地退後。這個娃娃臉少年看起來很和善,怎麼初次見面就想使用暴力?她仔細打量,發現他兇眉兇眼,像憋了很多圓滾滾的氣等著發洩。

  不要吧,她不想接收這一肚子的氣。她背後靠到簡求春,有點安全感,結巴道:

  「今天求春哥哥跟我都不行……一決生死,改日再戰吧。」

  簡求春低頭一看,她正緊緊握住他的手。

    「為什麼不行?」

    「因為……因為我跟求春哥哥吃壞肚子……哎喲,好痛,不成不成,求春哥哥你肚子也痛了吧,走,我們快去搶更衣房,快點……

  歸無道完全愣住,目瞪著她拉著簡求春倒退。簡求春竟然還不抗拒,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任著那丫頭帶走。

  他跨前一步,要喊住簡求春時,又聽見已跑得有點距離的春花低聲說道:

    「求春哥哥,你剛才怎麼不說清楚?你這個義弟今天脾氣壞到想找人打架,他一拳下來我會飛出園的。自家人嘛,我們忍忍海闊天空,求春哥哥你不要真跟他打起來。」

    自家人?歸無道皺眉,又看見簡求春的側面雖是含笑,卻是不置可否。

    「等下次無道弟弟脾氣好點,你告訴我,我再去拜訪他。在那之前我們還是讓讓好了。君子動口不動手,小人動手又動腳,我想當君子,不動手的。」

    無道……弟弟?歸無道目瞪口呆,目送著他們消失在轉角,徹底石化。

    他哪裡像弟弟了?她真是七焚的第八人?他看過簡求春、南宮朗與這第八人交好,他認為這兩人是懷有目的,只是一時之間他揣測不出這目的來……難道,第八人不容易出手,所以南宮朗與簡求春在她身上下工夫,才有機會與她一決生死?

    不然,他實在想不出跟她交好的理由。要他,他會直接出刀挑戰,在危死之際還怕她不會出手嗎?歸無道打定主意,下次必要找個機會直截了當與她來場生死鬥,順道讓簡求春、南宮朗看看他的厲害。

    他站在原地良久,本來滿心的不爽漸漸淡去,只剩躍躍欲試以及……懶得深思的隱隱不對勁感。

                  ◇◇◇

    「終於找到妳了!」

    樹上的春花一顫,抱著樹幹往下看。那個娃娃臉正兇神惡煞地仰頭瞪著她……她心一跳,差點滾下樹。

    「你……你好啊……」今天大凶日,凶神自動找上門!

    「妳下來!一決生死吧!」

    果然要一決生死,春花趕緊說道:「不要!」

    娃娃臉皺眉,不耐煩道:「妳下來!」

    春花哭喪臉。「我不要!」誰來拖走他啊!

    「妳下來!」

    「我不要!」

    就這麼對喊十七、八次,歸無道終於明白她是在跟他耗時間。冷笑道:

  「好啊,妳笑我不會爬樹?我爬給妳看!」

  「我哪有笑啊……」春花委屈道。

  難怪哥哥他們不愛她在園裡亂跑,原來有個娃娃弟弟愛打架!他還真的爬上來,春花簡直欲哭無淚。她臉上寫著「我天生愛打架」嗎?為什麼一定要找她打?

  沒一會兒,歸無道爬到她的身邊,見她還抱著樹,那一雙細細的手臂還在發顫呢,歸無道疑聲問:「妳在樹上練功?」

    「沒有啊。」

    「妳的武器呢?」

    「我哪有啊,無道弟弟……

    「誰是弟弟了?」大眼瞪小眼,小眼可憐兮兮。有沒有搞錯?是他看錯了吧?七焚第八人哪會可憐?想必這是騙人之術。歸無道心思一向簡單,懶得多深想。「喂,妳想在這打,我也不反對,一決生死吧!」

    「我也不叫喂,你年紀比我小,叫你一聲弟弟也不為過啊。」她有意轉移話題,最好扯到求春哥哥來救人。打架呢,一看也知道她是被毆的那個吧。

    「就憑妳?」歸無道頭腦簡單,果然順著她話題,「我快十三了,妳幾歲?」

    「咦!你十三,我才十歲……怎麼可能呢?你的臉像娃娃啊!唔,是求春哥哥說我十歲的,我想說不定我已經有十四了。」春花有點不甘心。

    她又見他目光古怪,心一跳,真怕他一拳飛過來,趕緊說道:

    「你大就大吧,我又不能把你塞回你娘肚裡晚幾年再生。」

    他冷哼一聲。「妳娘呢?」

    春花心跳莫名加速。不知是不是她錯覺,總覺得他在問她娘時帶了點殺氣。

    「說話啊!」他又道。

    她鼓鼓腮幫子。「我也不知道。求春哥哥說我家鄉有災,他找到我時,家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我也記不得我娘了。」

    歸無道沒細想,脫口:「原來妳被妳娘拋棄了。」

    「被拋棄也就算了,我現在過得也很好啊。」

    歸無道一愣,動了動嘴巴,一時間想要說話,張嘴卻不知要說什麼了。

  她眼睛一亮,專注看著牆外。

    他好奇看去。外牆巷道有人走過,再定睛是七、八名白袍學子,這有什麼特別的?年前城裡建了學堂,讓一些因內亂而沒法讀書的孩子繼續學業,去的多半是富戶孩子。

    路過的學子在師傅的領導下,開始念道:「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軟軟的甜音出自他的身邊,歸無道轉頭,看見她滿面熱切,一句一句跟著那些路過的學子低誦。

    她的眼睛在發亮,醜醜的小臉因此盈溢一種……他一時找不出貼切的形容詞,又看向那些誦讀的學子。好像哪裡不大一樣,他這麼想著,同時伸手捏捏她的臉。

    春花吃痛,用力打開他的手。「你等一下,等一下再一決生死!」她連忙追上那些學子念書速度,跟著念三字經,直到他們消失在外牆巷道,才滿足地歎息。

    歎息之後,才想起身邊還有隻娃娃鬥犬。她偷偷往他看去,難得他安安靜靜地盯著那些學子消失的巷頭。

    「無道弟……無道,我在這裡看了一個多月,這些人我都熟,前面幾個哥哥都是城裡有錢公子,最後那個有點窮,衣角還有補釘,可我瞧,他卻是念得很好的一個呢。」

    「妳這麼炫耀幹嘛?妳認識他?」

    「也沒有……我只是想,我熬夜背書都還不如他,他一定花了很大工夫在上頭。」

    「那妳躲在樹上做什麼?想跟誰見面出去便是!」

  說到這話題,春花就垂頭喪氣了。她欲言又止,最後悶悶說道:

  「外頭是一個連不認識的人都殺的世界,我還沒長大到能扛住人家一刀呢,我是怕死的……」她眼一亮,對他熱情道:「你要有空,我倆也能夠一塊讀書啊。」

  歸無道忽然出手,其速之快,春花連眼眨一下都不及,嬰兒肥的面頰痛得要命。

「好痛好痛!無道你放手……」要殺人啦!哥哥救命!

  歸無道見她掙扎,內心一陣火大,捏得更兇狠。

春花大叫一聲,撲過去用力擰住歸無道的腮幫子。

    「放偶,偶放你……」春花痛得掉眼淚。這種同歸於盡一決生死太痛苦了,她很想建議換種方式,但她怕她一鬆手再也沒力逼他放手了。

    「妳……摸我?」歸無道有點愣住,一時放了手。

  春花趕緊跟著鬆手,小秀眸含著兩泡眼淚,委曲求全說:

  「我們一決生死完了,你贏了,下次別再來找我了。」臉腫了腫了,好痛。

    「誰說我們已經一決生死了?為什麼妳要摸我?」他口氣有點古怪。

    ……我只是小小的捏一下,也不能算故意……」她捏得很用力她知道,她是出於本能嘛,不算有過。

    「捏?」歸無道摸上臉頰,「妳是摸我啊!」壓根不痛啊。

    春花眼淚憋不住,終於噴了出來。「我要下去了。」

    「等等……」他還有些事沒搞清楚,想要抓住正往下爬的春花。怎料他力道遠大於小春花,一個一扯,竟然把她扯離樹幹。他一怔,連忙鬆手──

    春花呆住了。

    他也呆住了。他呆呆地望著呆呆的春花往下墜。

    她的嘴張大,發不出任何聲音,顯然沒有想到簡求春跟南宮朗的義弟會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

    歸無道回神,迅速飛身落地。他有信心能接住她,所以不慌不忙,不慌不忙……

    咚的一聲,春花四平八穩成大字型跌在地面上。

    歸無道翩翩落地,伸出一半的手僵在空中,再度大眼瞪小眼,然後他一把抓住落下的樹葉,冷哼一聲,當著她的面撕成兩半,故作倨傲地負手而立。

  「這是在幹什麼?」墨隨華站在石道上觀望著這頭。

  「二哥!」春花哽咽著,慢慢地爬向墨隨華。

  這爬法,一點也不像是殺人如麻的第八人,而是像條快死掉的蟲子,歸無道想著。

  墨隨華一怔,面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歸無道卻能捕捉到他遲疑的心思。

  接著,墨隨華緩步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來。「妳怎麼了?」

  春花含淚道:「我掉下樹了,站不起來了。」

  滿臉的委屈令墨隨華又是一愣。他再度停頓半天,才又道:

「我不是說過,沒事別爬樹嗎?」

……我錯了……」春花先示弱,她爬不起來,要靠二哥幫忙。要那個娃娃弟弟幫忙,不如一路爬回哥哥房裡算了。

    墨隨華沉默一陣,劍眉不自覺地動了下,忍住正在發作的潔癖,一把背起春花來。

    「謝謝二哥……」她吸吸鼻子。

    墨隨華又看了歸無道一眼,背著春花往厲風樓走去。

    「喂!」歸無道開口:「第八人,妳叫什麼啊?」

    上次都自我介紹過了還要問她,她悶著氣說:「我叫顏如玉。」

    墨隨華聞言,連眼也不眨,背著她離開。

    這名字真不容易記,歸無道這麼想著,心知墨隨華剛才那一眼,是估量著他會不會臨時出手吧。剛才……他低頭認真數了數,十指數完還有剩,暴戾的黑眼有點迷惘。

她竟跟他說了十句以上的話還沒被嚇到……

顏如玉高深莫測,她……到底是何方人物呀?

   ◇◇

    這一天,華燈初上,他看見一個眼熟的人。說是眼熟,其實一點也記不得是在哪裡見過,他拉住韁繩,難得耐住性子思考著。

    「爺兒?」跟著他的軍裝人員叫著。

    歸無道隨便揮揮手。「你們先走吧。」

    那些士官隊長互看一眼,反正這小爺平常要做什麼他們管不著,殺敵時能以一抵百擋前頭就好,於是安靜退下。

    歸無道見那人跪著求地窯的嬤嬤,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

  原來是那天那個顏如玉說的窮學子。這次不太能認出,是因為這學子不再穿學子白袍,而是一身粗布,額間有著奴印……變奴人了啊。顏如玉說這小子很會讀書,連她熬夜背書都比不過他,看來這小子三更半夜沒在背書,跑來地窯尋歡。

歸無道本要轉頭離去,又見那年輕小子跟嬤嬤扯來扯去。他想了下,翻身下馬,往地窯走去。

    「求您大人大量,放了我妹妹吧!我已經賣身為奴人,錢不多還請嬤嬤收下。」年輕少年哀求著。

    「就這麼點錢也想贖回你妹妹?你把這地方當什麼?慈善堂嗎?」

    「但我已阮囊羞澀,不然您放了我妹妹,我代替她吧,我來為您做牛做馬……

    「喲,您要在這兒張腿讓公子爺們上我不反對,不過你家妹子是你爹賣的,這賣身契都明明白白寫著。這樣吧,你也一塊簽了吧,兄妹倆就待在我這裡,也算是美事一樁了。」美麗的嬤嬤朝地窯的奴人施了眼色。

    年輕少年尚不知她的心眼兒,急聲道:

「那不是我爹,真的不是我爹……你們要做什麼?等等,你們要做什麼?」

    「這是在幹什麼?唱戲嗎?」歸無道自黑暗裡現身。

    嬤嬤與眾人看去,眼瞳微微放大。「爺,您身上……

    歸無道低頭看看一身染血的衣衫,有點不耐。「我在問話呢。」他轉頭問著那年輕少年:「你爹呢?怎麼沒來?」

    被強架的少年回神,趕緊說道:「我沒爹啊!我妹妹是讓人騙去的!嬤嬤定是知情的,小爺,您、您幫幫忙……幫幫忙吧。」

    「爺兒,您別聽他亂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家賣了人現在又要索回,這是什麼道理……」說著說著,那嬤嬤竟迴避著他,垂下了臉。

    歸無道早已習慣,轉向年輕少年。「你不讀書了?」

    少年一怔,結結巴巴:「我……成奴人,要讀書只怕難了……

    「阮什麼澀的是什麼意思?」

    「阮囊羞澀?是……身無分文……一無所有……

    歸無道扯下腰間錢袋,丟到他的面前。「那現在就有錢啦。」

    眾人呆住。嬤嬤脫口:「六爺,您這是什麼意思?」

    「這一回我斬下的人頭破了記錄,就當是慶祝快活吧。是多少錢妳就自己拿了,把他妹子帶出來。」

    嬤嬤咬住銀牙,差人領了出來。迷周城誰都可以惹,就是七焚不能招惹。目前皇朝就只有迷周城安穩如昔,七焚功不可沒,小六爺年紀不大,卻比百隊的騎兵還管用……對,他們是英雄,可經過他們手下的人命成千上萬,他們怎能這麼毫無芥蒂地殺人而從未有過遲疑後悔?這是人能幹得出來嗎?每每想到這裡,再看見他們,心裡就不舒服。她本以為是自己錯覺,後來發現大家都一樣心理……想來是七焚殺人太多之故,造孽!

    「算你們兄妹倆幸運,遇上了大……大善人。」嬤嬤哼了一聲,朝歸無道福了福,領著打手回地窯去了。

    年輕少年緊緊抱著才十二歲的妹妹,拉著她一塊朝歸無道跪下。

    「多謝恩人……小人無以為報。」

    「你倆都抬起頭讓我瞧瞧。」

    那對兄妹對看一眼,顫巍巍地抬臉與他對視。

    歸無道注意到這一對兄妹生得都好看極,照說不會引他反感,至少,那醜巴巴的顏如玉喜歡讀書,他還不算太反感,這個讀書人他應該也不會反感才對。

    可是,他站在原地看他們愈久,愈是如往昔那般的不舒服,巴不得把他們的頭都砍下,才能洩心頭之厭;而他們看他的目光先是驚懼,久了也開始逃避起來。

他有這麼討人厭嗎?他好心救了人,這人要感激他才對!為什麼總是討厭著他?   

    「好惡心,真的惡心透了!明明面皮生得好,為什麼讓人看了就覺得受不了呢?就算我是奴人,也會受不了的啊!下回請嬤嬤改指其他人吧!」

    「別指我!我也會怕的!我聽家鄉的奶奶說,是造孽太多才會人見人厭呢……」

    造孽?

    如果是造孽,其他七焚殺的人絕不比他少,為什麼那個醜巴巴能忍受簡求春他們,跟他們如此交好?連最低下的奴人都感覺他惡心,這世上怕是沒有人喜歡他了吧……他要人喜歡做什麼?他覺得自己有病!

    「爺兒……?」

    他回過神來。那對兄妹正怯怯覷著他,他伸出手要摸摸那妹妹的臉,妹妹嚇得脫口道:「不要!」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爺,我妹子膽小,你要摸就摸我吧!」

    這表情,真像豁出性命一樣,歸無道想著。他難得沒有發作脾氣,回頭拉過馬繩走入黑暗。

無所謂!他殺人當砍柴一樣,殺了這麼多人,心裡很爽就夠了。反正這世間大概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掩飾得當,其實都是互相討厭的,大家都一樣的。是他有病,還真以為世上有真心喜歡這種虛無縹緲的蠢事。

    每個人都一樣的,所以,他不是例外,至少,不會是唯一的。

    「哥……我看過他,他是七焚之一……我聽說他很可怕……」

    「他是妳的救人恩人……」那聲音很虛。

    「他怎麼會救我……哥,是不是他別有所圖,我聽裡頭的姐姐說,前陣子他來過地窯,姐姐們都嚇到了,說不定他是想……」

    歸無道愈走愈快,走到最後不顧夜裡禁奔馬,翻身上馬抽鞭奔離,身後話聽不見了也不止速。面上涼涼的,他沒有抹去,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當然不會掉淚,肯定是下雨了。血腥味他聞得很快活啊,砍下那些人頭,讓他們不再那樣面有厭意,他才快活啊!

改明兒個就上地窯,把那些女人嚇得要死吧,然後再一一砍了她們的頭,管余桐生怎麼說,他就要讓她們看看誰敢讓他討厭,都是沒好下場的!

   ◇◇

「醜巴巴!」碰的一聲,門板撞裂。

    「哇!」春花嚇得跳起來,墨水灑了一桌。她抬頭一見那背光的少年,心裡叫苦,連忙躲到桌後,「你怎麼找上門啊!」她已經躲得很徹底了耶。

    「醜巴巴!」歸無道上前,一見她閃到桌後,一肚子火,「妳敢逃?」

    「我不敢!」她退後,「我不叫醜巴巴!」

    他又上前一步,瞪目。「妳又跑?」

    春花委屈地停步。「你不揍我,我就不跑。」

    「誰要揍妳了!」他沒好氣道。

    他的表情很明顯像要揍她三百拳嘛……春花見他逼近,不由得再後退一步。

「說好不揍人的!人而無信是會肥的!」

    「現在不揍!」他停在她的面前,伸出手要摸她臉,一見她又要閃躲,正要罵人,聽見她求饒道:

    「不能捏!上次你捏我,我到現在都疼著。」

    「妳話怎麼這麼多,誰要捏妳?」

    春花扁著嘴,任他用力摸著她圓圓的臉頰。哥哥的義弟有病,愛摸人的臉頰,但,不一決生死就好談。她見他火氣沒那麼大了,便委婉著說:

  「那個……其實我叫春花,顏如玉是……是我夢裡的名字。」

  他縮回手,瞪著她。「我好不容易記住妳的名字,妳又改!」

  「不改也成,這樣吧,你去跟求春哥哥研究一下,說不定他記錯我的名字,我覺得顏如玉這名字好啊。」

  歸無道哼了一聲,東張西望一番。「妳武器在哪?」

  春花默默拿起文房四寶。

  歸無道無語半天。「果然如此。」當她跌下樹時,他再笨也知道要懷疑了,只是他真的不懂,簡求春與一個廢物交好的原因是什麼。

  他又上下打量她。跟他差不多年紀,怎麼又矮又瘦?皇朝裡這年紀的人,哪個矮成這樣?連藍藍在她面前都可以高人一等了……是天生的矮子?

  「你別瞧輕它們,你要生死鬥也行,你年紀大,當然就得讓小的。」她眨巴眨巴看著他,見他還在等下文,不由得暗吁一口氣;還好這傢伙沒有聽過孔融讓梨,不然她慘也。「你得用我的武器跟我比,才公平。」

  「妳的武器?」

  「不就是這個嗎?」她舉高文房四寶。

  「拿它來打人?」

  「不是啦,我們就文鬥;背書、背詩或者寫字都可以。」

  「……」

  「這樣吧,不如一塊默個三字經?」春花提議著。既然沒法上學堂,那府裡有同齡人一塊學習是最好的了。

  「……」歸無道瞪著她。

  春花本是興致勃勃地等著他點頭,後來大眼對小眼,一直對著對著,春花終於察覺不對勁,慢慢開口:「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識……」

  「不識字又怎樣?」他怒聲道:「這年頭讀了書有什麼用?妳喜歡的那個窮酸讀書人識字又如何?最後還不是當了奴人!使出來吧!妳一定有絕招的!否則簡求春與南宮朗怎會視妳為第八人……」話未完,門口一陣聲響驚動他。

他猛然回頭一看,只見簡求春神色淡漠地拿著書冊敲門。

歸無道頓時全身警覺防備著,一觸即發,隨時可以一決生死。

  簡求春看著他,比了個手勢。

  「你比什麼誰看得懂……」他叫道。

  「求春哥哥說如果沒有什麼事,可不可以請你離開?」春花在他身後說著。

  歸無道沒有轉身,直勾勾地鎖定簡求春,不敢放鬆片刻。他哼聲問道:

「妳真看得懂他的比手畫腳?」

  「嗯,求春哥哥教我手語,我看得懂大半了。你們是義兄弟,你看不懂他的手勢,怎麼溝通?」

   誰管簡求春在比什麼?干他個屁事,他想這樣說,又聽見後頭那個女娃道:

「你要學,我可以教你。」

  「誰要學……」他又見簡求春比了個簡單的手語。後頭春花又道:

  「求春哥哥說,你有事就去找墨二哥解決,他教我的進度緩了,得追上。」

  「進度?」

  「這幾天求春哥哥跟朗哥哥都不在,教我讀書的進度慢上許多。」

簡求春跟南宮朗不就是去殺人了麼?近日除了迷周城還算平靜外,其它城鎮內亂不定,余桐生讓他護送皇朝各地大富前來迷周城定居,當然,這風聲一放出去,這一路上他殺得可來勁。嘿,遍地死屍啊!

就算他再不理皇朝局勢,也知道這些大富商名下的財富對皇朝未來的穩定性具有極大的用處,各地搶人搶得緊。他不擔心人搶,就怕沒有人來搶,他一個不漏都拿大刀砍了,心裡的快感難以言喻。

他想他這輩子就是為殺人而生吧。看著一雙雙厭惡他的眼神逐漸渙散空白,說不高興是騙人的,一個個……一個個……死在面前,就再也不會有他看了就討厭的人了。

他微瞇起眼,察覺到眼前的簡求春洩漏些許難得的殺氣。哼,平常看這個人斯斯文文,只有在殺到瘋狂時才掩不住那全身的煞氣,現在是準備出手了嗎?

他早就想一決勝負了!這年頭是拳頭見真章,不是什麼勞什子的書……書?簡求春殺人時戴著銀絲手套,不用其它武器;而此刻簡求春手裡拿著書,未戴手套……等等,他背後那第八人的呼息怎麼……好沒勁啊……

跟其他他殺死的皇朝百姓差不多……

他行事只憑衝動,等到發現時,他目光仍直鎖著簡求春,雙腿卻走出這第八人的房裡。與簡求春錯身時,他全身蓄滿反擊力量,就等簡求春一個偷襲。

當他走到院裡,猛地回神。「我幹嘛出來!」難道被簡求春的氣勢嚇住?

不,他心知絕不是這個原因,是……是……為什麼跟他說話時,她醜醜的小眼裡星光燦爛,說到最後變成悶悶不樂?

他平日是沒怎麼用大腦的,怎麼想也想不出她悶悶不樂的原因。唯一原因就是她也討厭他……思及此,一個火大,想拿刀砍了那個春花,把她的悶悶不樂一塊砍掉!他往回走幾步,聽見春花低低的念書聲。

簡求春是啞巴,是不會有聲音的。他聽著她念書的聲音半天,忽然春花訝了聲:

「求春哥哥,我沒有不開心……跟無道沒有關係……我只是在想,為什麼皇朝裡會有奴人呢?」

歸無道在外頭一愣。為什麼會有奴人?皇朝本來就有的,還需要問為什麼嗎?

房裡沉默半天,多半是簡求春思索比著手語。歸無道又聽見春花道:

「因為要分尊卑嗎?可是,求春哥哥,是誰來決定我們身分的?」

這一次,房裡寂靜好久,歸無道幾乎都想要衝進去代答了:誰的拳頭大就是誰來決定啊。簡求春為何不願答?

良久,春花才低聲道:「……求春哥哥也不知道嗎?我一點也不想當奴人。當了奴人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了吧?」

這不是廢話嗎?歸無道心裡嗤著。奴人身上有永遠磨滅不去的氣味,正是要那些低下的人一生一世翻不了身。七焚園裡的奴人都是畏畏縮縮,教人看了就討厭,這個春花要是成了奴人……也會變成那般模樣麼?

歸無道心裡胡思亂想,再聽見裡頭那個春花說道:

「那,求春哥哥,你答應我,你不要成奴人,好不好?」

剎那間,歸無道要笑出聲了。誰敢讓簡求春成奴人?只有姓簡的讓人成奴人啊!這春花是頭撞壞了嗎?但,在同時,他彷彿感覺到房裡簡求春無聲的笑了。

他忍不住上前,從窗縫往內望去;簡求春正背著他坐在椅上,小個頭的醜春花被姓簡的身形完全掩去。

奇怪,明明簡求春背著他,為什麼他能夠感覺這姓簡的此刻滿心愉悅呢?

「那,求春哥哥,我們打勾勾?」

歸無道聽她說話語氣認真,似是不肯讓簡求春有成為奴人的機會,他嘴角想要諷刺地上揚,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背著他的簡求春,眉目含笑。雖已是少年之齡,仍是點點頭,與春花孩子氣地勾勾手指。他沒有比手語,只以一雙漂亮的眼眸訴說:

  好,春花這般擔心我,我便以此為誓,絕不讓自己有成奴人的機會。

 

                     待續


 

有沒有很長?單上集就一萬多字當然長!(泣)我自己放了都覺得很長Orz。因為全篇重生有約快四萬或四萬多字吧。歸無道這麼純樸的人,居然也有這麼長的故事,這讓其他幾焚有點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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