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此篇收藏在大興再版實體書裡。

 

 

   七焚園裡生活小記事

        ──十年之期

        

    春花看直了眼。

    南宮朗提著食盒,自她身後抽走了一張寫滿字的大紙,漫不經心地瞄上一眼。

    「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竟讓妳看傻了眼。」

  自春花成為奴人後,不過才幾個月光景,她就恢復得極快,一如以往的安和隨意。只能在七焚園裡行走,她就自找樂子,沒有鬧過……看似令人安心,可是,任何人遭受重大挫折,不是該絞盡心思報仇或怨恨嗎?

  皇朝裡的人,都是如此,無一例外的。

    所以……春花真是另一個世間而來的嗎?南宮朗眼色染上幽暗不明的情緒。  

  她十三歲了,個頭還是小的,身骨也極是纖細,什麼都比他十三歲時小上不止……好像一眨眼,這小人兒就會不見。

  每每他見了她,心裡總是有一種陌生的情感,彷彿絲線蔓延心頭在騷動著……是致命傷,他察覺到了。

  春花眼底發光。「哥哥,居然有人能畫出藍藍十年後的模樣耶!」她沒有留意到南宮朗的目光直落在她面上,忙不迭地搶回那張迷周快報,「美人耶!十年後藍藍竟然是長這樣!」好美!美得太過分了吧!她也是有妒意的!   

    南宮朗靜靜地看她一會兒,嘴角微彎。「這玩意妳也信?」

  他提著食盒,拉著她的小胳膊上涼亭避熱。即使是秋末,也會有那麼幾天的烈陽,偏春花成天就愛在園裡走動。她十三歲以前何時這麼積極在陽光下行走?

    「信啊,當然信啊!」春花不鬆手裡的快報,彷若珍寶,「每月出報耶。哥哥,書房裡堆了一疊迷周報,上頭好多城裡的八卦呢。你看,他們這次請來書畫大師依藍藍現在畫出她十年後的美人樣,真的好像!像到我都認定,十年後藍藍就應該是這模樣。哥哥,你看,藍藍美吧?」原來,人也可以用這種方式預知未來。如果也有人能預知她的未來就好了。

    「妳那種與有榮焉的口吻是怎麼回事?她美不美干妳什麼事?」

    「有美人悅目,我就高興嘛……哥哥,十年後我們一塊來看藍藍是不是真長這樣。我猜她是長這樣的。」

   他聞言頓了一下,輕聲笑道:「好。十年後我們一起看。」

  春花想了想,湊坐到南宮朗的身邊,掩嘴小聲地說:

「哥哥這幾天你有沒有空?」

「嗯?」

  「我們躲在書房裡,然後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畫我十年後的樣子吧!」她雙眼有著極大的期盼。哥哥人聰明,雖然她自稱是他的繪畫師傅,但其實他一學就會,青出於藍勝於藍,畫得比她還好,為此她甚感妒意,不,驕傲……哥哥在這方面完全沒興趣,了不起隨意畫畫人而已,竟也能出色至此。

有時她會想,假若現在大家活著的這個時代是太平盛世,求春哥哥飽讀詩書,哥哥要學什麼都快……有足夠的安平盛世能夠讓他們有機會培養各自長才去嶄露頭角,那該有多好啊!

  在亂世裡,才華都是永遠被埋在深泥裡,展現不了的;但,才華又是與生俱來的,老天爺給的豈會白給?這是不是表示,亂世本來就不該在世間出現?

  求春哥哥的眼眸偶爾會透露著「春花是一個適合在太平世界裡的姑娘」,不是這樣的。誰不想在太平世裡活著,也不是只有她…….但是,倘若太平世界裡沒有哥哥他們,那她也不會想去那樣的世界。

  總之,言歸正傳,說不定她十年後也是一個小美人啊!

  能提早看見也給她一點信心嘛!不過,不行讓其他人知道,萬一畫出的模樣不如她的期待,會有點小丟臉。

  她又補了一句:「要是畫出來不好看,我們就當它不存在,哥哥你要保密的!」

    南宮朗盯著她半天。

    她臉紅了紅。「哥哥這樣看我是……?」

    「我怎麼看,妳現在這模樣就是妳二十多的模樣啊,最多高了點,眼眉開些,再胖了點…….」他捏了捏她臉頰,眼底湧起了笑意,「現在就肉乎乎了,嗯……差在哪?」

  春花敢怒不敢言地拍開他的手。哥哥只會打擊她!她秋天就是好胃口嘛……哥哥是偽溫柔,本質還是愛欺負她,反正周遭都是美人,她也滿足了啦。

  她瞄一眼哥哥,想也知道哥哥十年後最多就成熟點,其它都凝住不變,她的眼睛都快被美瞎了……

  所以,拜託,老天爺多給她點時間,繼續被美瞎下去吧,最好給她一輩子的時間!

  她又忍不住分神看向這份對她來說很珍貴的迷周快報,不由得咦了一聲。「剛才被藍藍迷走了,現在我才看見報上也有寫到那日厲風樓大火……」細讀之後,她嘴角抽了抽,「哥哥,上頭寫你放火燒樓是個人樂趣……」誰會把燒樓當喜好?根本都是假的!也不知道執筆那傢伙是從哪裡聽來的!

    枉她心裡還有個小夢想,如果可以走出去,那她是不是也能夠去當寫報的人呢?報上接洽的地點她都會背了……現在告訴她報上都七成假,她被打擊得很大……等等,不行,不能隨便被沮喪打倒,日子同樣都是要過,她得開開心心地去過著,因為……

    「春花,喏,張嘴。」他打開食盒。

    她完全沒有防備地張開嘴,包子塞了進來。撲鼻的香味讓她微地一愣,回過神對上哥哥專注的美目。

  她的眼眉漸漸彎了起來。

  她想要好好地過,因為,不管是哥哥或求春哥哥他們,總是在顧著她,總是會細心地察覺她的情緒,讓她……讓她忍不住用快樂的心情回報他們啊。

    「哥哥,你特地買回來給我的啊。」她笑瞇瞇說著。

    「妳不是說,這家包子好嗎?」

  她低下眼,含著笑,小口小口專注地吃著素包子,內心有點小害臊。

  哥哥以前又壞又嬌,雖然也有溫柔時,但大部分都是藏起來的,哪像現在……待她的好一定是要明明白白讓她知道,好像她知道了就會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問她想留不留,她肯定是想的,可是這真的不是她能決定的,哥哥就是個無賴……咦,等等,這素包子裡的內餡有那麼點熟悉,味道更是……根本早上才吃過嘛,而且是求春哥哥帶快報回來時一併帶回來給她的包子。  

    ……哥哥,這哪家的包子?」

    「妳不是一直唸張記的包子,味道如何?」南宮朗再拿一顆塞進她的嘴巴裡。

    她秋天是好食欲啦,早上吃完了求春哥哥送的整整三顆大包子,下午再來吃……她偷瞄一眼,盒子裡也是三顆大包子,她不得不說哥哥跟求春哥哥常心有靈犀一點通。今天她要吃六顆,到了晚上還要偽裝肚子餓再吃晚餐,秋天鶯兒還會送消夜給她…….

    對,她是豬,她絕對吃得下!但是,這兩個人到底是不是住在迷周城裡啊!他們是住在平陽城吧,她說的是張家包子!張家包子!不是張記的!有點眼色好嗎!不要不講究,只要一個張字就這樣隨便買回來!

    迷周報是她有一次在求春哥哥書房裡發現的。當時求春哥哥一臉驚訝,如今想來極可能他也不知是誰隨意放在書房裡,但見她充滿興趣,於是每個月順手帶回來給她。

    虧她還以為求春哥哥喜歡看報呢,這麼好看的文章求春哥哥竟然不愛,實在是太沒有眼光了!上頭還常有特價廣告,她常念給鶯兒聽,今天的快報廣告寫著就是張家包子特價,結果求春哥哥買回來的卻是原價的張記包子,明明有便宜的名家包子不去買,跑去買另一家,這就是不看報的下場。真是,他們對吃一點也不研究,也不懂省錢……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內餡。這兩人怎會以為她喜歡的是張記呢?同樣都有個張字,怎麼不去張家呢?  

    剁碎的豆干、香菇、菜類……張家包子的內餡也差不多,但有豆腐,沒有香菇……上回的迷周快報就是這樣寫的。張家包子一定是付了不少錢,廣告真是盡責地寫詳細。

    香菇嗎……她眨眨眼,突然看向他。「哥哥,你在張記有吃嗎?吃過了才買?」

    南宮朗詫異地看她一眼。「剛出爐的包子我便現吃了一個,妳怎麼看出來的?」

    「你去別家店也吃了?」

    南宮朗頓了一會兒,方道:

 「附近也有包子鋪,我順道一塊吃了,嘗個鮮。」

    她聞言抿著嘴笑了。想來求春哥哥也是一樣的。都去吃上一輪,發現裡頭有她愛的香菇,就以為這是她想要吃的名家包子。   

    忽然間,她覺得包子哪家真正好吃都不重要,現在他們買回來的在她心裡才是最好吃的。不過她也有一點疑惑──一個張家,一個張記,外地人真的會搞混,為什麼要這樣呢?後來那一個為什麼不改?不先做功課,去買一個嘗內餡,是真的會買錯啊。

    「春花,妳在想什麼?」

    她把她心底的問題問了出來:「哥哥,你說,若這世上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我不是說雙生子,而是有一個人硬是與另一個人相似,你要怎麼認出來?」

    「妳又在胡思亂想了麼?若是他人敢跟妳相仿……

    她張大眼,等著。

    他定定看著她柔軟的雙眼,微微笑道:「妳要現在吻了我,我就告訴妳。」

    一點一滴的血色竄上春花薄薄的小臉皮上。她結結巴巴道:「我剛吃包子耶……

    「我又不介意。」

    我很介意啊!很介意啊!春花想要咆哮,但不管口頭或武力她都贏不了哥哥,只好先認輸。他分明、分明是要她習慣這樣的碰觸嘛……他是真心想與她在十五歲那年成親的,才會讓她慢慢地適應他,這是哥哥的溫柔,她知道的。

  她心裡甜蜜蜜地,只是要這樣滿嘴油膩膩地親上去,她實在沒臉…….

  她心中一轉,笑瞇瞇地從食盒裡拿出最後一顆包子。

「哥哥,想親我就直說嘛。喏,你從另一頭咬,我從這頭咬,吃到最後,我倆嘴就碰嘴了。你不會不好意思吧!」

     南宮朗明顯一怔。

     春花紅著臉,等著。

     一會兒,他才確認她不是說笑話,輕聲笑道:「春花,妳的腦子裡真是一堆希奇古怪的想法。但,妳若喜歡,我又有什麼不好意思呢?」言下之意,他絕對奉陪。

他未曾見過人家這樣做,甚至腦中也沒有想過可以這樣做。他向來直來直往,親就是親吧,碰就是碰吧,喜歡春花就要了她吧,哪來這麼多迂迴手法?

他盯著春花,心裡頭又產生了那種陌生的絲線,有時它們會非常兇猛地纏上他的心口,讓他產生狂躁,想要一口吞噬面前的小人兒;有時卻又如細砂用極慢的速度滲入他的心底深處,讓他警覺自己得小心翼翼地抱住這小人兒才不會傷到她半分,這種矛盾的心思……

他咬了一口包子。

「哥哥,閉上眼啦。」春花見他終於閤目,於是臉紅紅地也跟著閉上眼眸,一口口著吃包子。

最後,在她期待裡,終於碰上哥哥略涼的嘴唇……油膩膩來,不亦樂乎。哥哥油膩膩,她也油膩膩,兩人一塊油,將來哥哥就不會只想到她油膩膩丟臉的樣子,而且還藉哥哥之力消滅一個包子,她被養成豬的速度可以稍稍減緩一下。

  「春花……

  她還有點迷迷糊糊的。

  南宮朗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就算在這世上有人跟妳長得一樣又如何?她又不是我看著長大的春花,妳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我就知道妳在想什麼,我又怎會認不出妳呢?」

        

 

 

    剛出雲富樓的大門時──

    ……這是迷周報啊。」憐君驚訝地說道,好奇地撿起來看。

    南宮朗轉頭看向憐君,跟著將目光落在憐君手裡的大報。

    掌櫃趕過來。「不好意思,可能是誰掉了,樓裡沒瞧見,讓它礙了五爺的路。」

    「不礙不礙,」憐君快讀了一下報上的消息。這些消息離他都老遠了,幾乎都是陌生的,好像也提不起他什麼興趣來。他問道:「掌櫃,這迷周報一直在啊。」

    「是啊,一直在的……」掌櫃回歸回,目光一直緊緊落在南宮朗面上。

    「背後的人是張家吧。」

  「什麼?」

  憐君噗嗤地笑出來。什麼逃難來迷周城的張大師啊,當年春花曾私下問過簡求春,這位張大師是不是真的很有名,迷周報才會幾乎每期都放這位大師的墨寶,但,簡求春根本沒有聽過迷周城有什麼姓張的名家。

  等到了地府沒有多久,他才看見這位已經十分老邁的張大師。人家是張家包子鋪的老太爺,一生喜好畫畫,偏偏他的人生大半是遇上亂世,直到進了迷周城才有幾年好日子過,也才能在死前幾年潛心在書畫上。

他老人家又愛炫耀,於是張家包子鋪就辦了迷周報……

  憐君微微一笑。他就說,任何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互相影響麼?張大師永遠也不知道,他的愛炫耀,讓一個小姑娘在世的日子多了一份期待與快活……

  「我想起來了。」南宮朗輕聲道。

  憐君看向他。

  「藍藍跟畫像一模一樣。」

  憐君一怔。

  南宮朗盯著他看。「春花與我說好,十年後,我們一塊驗證藍藍是否跟畫裡長相一樣。不知道……她還記得麼?」

    憐君張口欲言,卻是不知該說什麼,最後,低聲道:「藍姑娘,確實是個美人。」

    在旁的掌櫃小心翼翼地插了嘴道:「五爺,您們是說十年前迷周報有畫七姑娘那期吧?前幾個月還真的有人拿十年前的報去三合巷給賞錢呢,說是畫得太像了。」

    憐君聞言,輕喃道:「三合巷。」這個他有印象。生前,他是曾把這地方背得極熟的。他轉頭看向還在盯著他看的南宮朗,笑道:「大哥,我們逛迷周城的路線若經過三合巷停一下吧,我也想看看那地方究竟是什麼特別之處。」

    南宮朗沉默一會兒,才柔聲道:「好。我們,一塊去看。」




 

 

              十年之約完。



大興皇朝再版番外《天空》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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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皇朝再版番外《新年》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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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皇朝第二部坑文《風雲再起》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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