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生活──【真心】②
副標名:青衣的腦力活躍中
青衣並不是隨時隨地都跟著他家主人,好比元宵節這日傍晚,東方非奉帝命入宮,他就在京師裡走走。
這一日的京師總是無比熱鬧,還有一條燈籠街,據說,許多未婚姑娘都會在那裡出沒,是個相親的好時機,大家都有默契。當然,青衣本人是不會出現在那的。
他略略想了想,舉步朝向東西巷那頭而去。目前阮大人與鳳一郎他們都在晉江,家中無人。
正因無人,他想他還是看照一番才好。他記得有一回,連日大雨後,正好回來的是阮大人,他拿東西去東西巷,卻見阮大人爬到屋簷下敲敲打打,原來是屋頂漏了個大洞。
他當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一走進東西巷,放眼望去就是破屋,稍有不慎就是露天睡。雖然已經看慣阮大人毫爽的作法,又知道她力大,但當下不免有一種「這樣好嗎」、「我沒見過……的人這樣堂而皇之地補屋頂,叫其他漢子情何以堪」、「萬一掉下來折成兩半怎麼辦」,許多思緒進入心裡,最後一個抓住他的意識,連忙上前要幫忙,卻見阮大人補好屋頂自行下來了。
這種屋子可能會垮的「小事」,完全不在他家主人的思考範圍內,一開始也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但經歷一回,青衣特地把它納入待辦事項,在阮家三兄妹都不在時來幫忙巡一下。
小馬車迎面而來,青衣雖留意但沒有放在心上,畢竟今晚元宵,街上人多轎子也多,直到小馬車經過他時,忽地停下來。
「大人。」
有人在車裡喊他。
青衣在回頭前便已聽出此人是誰,一回頭果不其然,正是月色樓裡的那個青年。
這青年面上點了妝,照說該是好看的,但青衣對於男人上妝後的長相還真沒有喜好,再一瞟到馬車的標誌,加以現在已是入夜,自然明白這人被帶出月色樓是做什麼去。
「東方大人可好?」青年笑盈盈的,眼若秋波,與那日清秀男子有點距離。
青衣表情未變,正要輕蔑嗤笑一聲,就見青年對著正回頭打量的車伕說道:「大人跟著東方大人做事的,上回曾來過月色樓。我雖無緣與東方大人說上兩句話,卻受過這位大人照顧。沒想到會再遇上,有空可要常來找小人啊。」
車伕一聽是東方非的人,連忙作揖。
青衣面無表情道:「我非官身,叫我大人,不妥。」
青年一愣,眼裡迷惑。「不是叫大人嗎?」而後又是一笑,「沒辦法啊,小人的地位太低了,想是一輩子都弄不懂官家人如何稱呼了。那,小人喚聲老爺吧。」他自窗口探出來,看著街上車水馬龍,「今日元宵,雖說晚了些,但還是祝老爺新年快樂。」
青衣跟著回望街上人來人往略略堵塞,小馬車行進不易,.於是在此暫停一會兒,這人才有機會跟他說上話。
青衣跟他唯一一次的交集,便是在阮冬故大力止馬那一回,沒想到這青年竟還記得他……或者該說他的身分。
底層的人就是如此,總是會攀權附貴,所幸這青年還不至於蠢到與他家大人拉上關係。但……說不得這青年也會把阮大人拿出來提上一提。
身為東方非的隨從,京師有哪些官員、這些官員又與誰交好、有什麼習性,青衣皆是爛熟於心。小馬車的標誌是京師官員哪戶的他也知道,先前在月色樓裡的青年還是個沒沒無聞的小角色,眼下看樣子是教人看上了,於這種職業來說有個固定的長客也算有個盼頭,至少在這段青春正盛時沒有浪費去。
青衣心知他叫住自己,不過是想借勢。這種以色侍人的職業低賤,說穿了要個不小心,隨時都會掉命,但他人掉命與自己何干?青衣對此沒有感覺,也不打算讓他借勢……
忽地,青衣留意到青年的目光被他的前頭吸引,他順勢瞥去,正是東西巷的入口。
青衣的眉頭終於微微蹙起,正要開口,就聽見青年笑道:「路通了,走吧。老爺,東方大人不來,你可要多來月色樓啊。」
青衣見他收回看向東西巷的目光,心裡有些訝異,本來是以為這青年會拉出阮冬故也說上一說的,卻沒料到對方根本沒有要提的意思……也或者,在所謂的攀高枝上頭,阮冬故顯然不被人選擇。
再白話點,恐怕這青年在上回與阮冬故交談後,便覺得在她身上得不到什麼好處。是啊,阮冬故在朝為官,但大半時間都在京外,在京裡官員中的人緣算中下,哪怕她上頭有東方非,但官員每每與阮冬故「交不上心」去,甚至有些事還「卡」在她手上混不過去,久了自然淡了。
真是現實啊……
但,阮冬故說的那句──大家都是混口飯,想好好過日子的,沒有殺人放火──還是忽地飄過心頭。自己過去何嘗不也是為活得好而抓住所有的機會。
姑且不論對方是何心態,既然對方沒有找死攀上東方非也沒有攀住阮大人,只找上他,那……青衣終究還是稍稍放了個縫,只道:「下回有緣再見吧。」
青年聞言,面上的驚訝一閃而逝,恰好道路微微通了,他便也笑容滿面地告辭。
青衣連目送一眼也沒有。在燈火燦燦的元宵節裡,他正在想:自己終究心軟了些。是被誰影響的?是阮大人吧。
◇◇◇
他就知道不該心軟的!
數月後的白日裡,青衣面色莫測,站在巷間,看著眼熟的青年與阮冬故正在說話。兩人皆是面帶笑意,不知青年說了什麼,阮冬故正仔細聆聽。她認真的樣子實在是讓人無法想歪。
也許是白日的關係,青年面上無妝,依舊是清秀的,但無法掩飾他是小倌出身的事實。青衣本想上前拉開兩人的距離,卻又及時止步,內心輕輕歎了口氣……現在搞的好像他才是她的義兄弟。真的不是他要管阮大人的交友,而是阮大人明明就是……這樣總是不太好吧……
該回稟他家大人嗎?他家大人日理萬機,而阮大人如今正忙在晉江,偶回京師,見這青年的次數恐怕少之又少吧,何況光看她眼神清明,就知她並沒有起什麼心思。對她而言,就是一場偶見的交談,類似的這一幕,青衣也常見。若要上報,未免小題大作。
阮冬故身有官職但親民,在京師裡常見她與平民百姓交談,甚至有些較熟的百姓會拎著吃不完的小食塞給她,照說這一幕不該意外,就是……
也不知道鳳一郎到底在做什麼,難道沒有教過男女之防嗎?話又說回來,阮大人心底要真有男女之防,怕是早就被人識出了……青衣發現自己難得腦袋一團亂,這是自跟著東方非後就沒有過的事,萬幸他亂中終究有序,迅速分出幾個重點來──
這幾個月來,京師官員的小道消息他都牢牢掌握著,自然知道這青年頗受寵,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一個人能受寵,總是有點腦子的,甚至是聰明的。雖然目前只有幾個月,不知其未來如何,但由此可見這青年也是個有心機的。
是啊,在這世上,誰無心機?哪怕是如此坦率的阮冬故也是有的。
回稟他家大人,會不會出現一句:倒想看看阮東潛能跟個小倌搞出什麼鬼來?
他家大人思想莫測,他不及萬一,有時的惡趣味他覺得……唔,通常對方被整得死去活來,之前阮冬故沒有落得這種下場,固然她有能力對抗,主因卻是有鳳一郎在後頭保駕護航,可那不表示鳳一郎能夠次次護航成功。
以才智而言,他還是覺得鳳一郎雖厲害,但他家大人仍棋高一著。
這種事還不如……還不如告知鳳一郎!
是啊,這不就怪鳳一郎嗎?有那個智商,卻沒有提點阮冬故,不怪鳳一郎怪誰?
青衣全程面無表情,看著青年與阮冬故笑著告別。青年笑起來眼睛還彎彎的,論姿容,還真的挺適合進入這種職業。
驀地,他又想起──大家都是混口飯,想好好過日子的,沒有殺人放火。
呵,縱然沒有殺人放火,但殺人於無形這種事誰還幹得少了?是他太心軟了。若是好好一個官,最終被一個小倌害了,那還真是……真是……罪人。
入了夜,他研墨,舉筆至半空中,面部扭曲,久久才下筆。
鳳一郎……
他揉紙丟,改寫:
鳳兄……
有太久太久的時間,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從何時開始,他再也沒有寫信給較親近的人,因為那些人都死光了;跟在東方非身邊後,從來也沒有什麼遠近親疏的人來找他,因為都不存在了。
現在下筆要帶點親近他有生疏到……
他看著「鳳兄」那幾個字,覺得非常的荒謬,沒有想過有一天還要寫信暗示鳳一郎。
這些義兄弟真是廢物,現在搞得好像他才是阮冬故的義兄弟……
難得地,他抹了抹臉,默默地提筆,調整心態,讓自己變得厚顏無恥些,然後寫下去──
待續......隨緣更
小番外
因青衣的信是字字斟酌,太嚴肅,但其實他想輕鬆表達,因此我們還是還原他的輕鬆並且大白話來描述信中重點。如下:
鳳兄啊,我路過啊,不巧看見你家大人正跟個小倌聊天,而且還好幾次。這讓我感到很驚奇,難道他們是朋友嗎?你家大人真是交際廣闊,連小倌都識得啊,佩服佩服。
當然啦,這些都不是重點。我只是隨便寫信給你,你不要誤會我在打小報告。
對了,這盒糕點在京師頗有名,想來你還沒吃過,我那日路過店鋪忽然想起你,就排隊買了一盒。我會知道好吃,就是因為那個小倌特別送給你家大人,你家大人分給我的啊,很好吃的,嘗嘗吧。
遠在晉江的鳳一郎收信中。看見寄件人的姓名,一愣,接著拆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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